这场雨从下午连绵到了傍晚,直到入了夜还在淅淅沥沥个不停。书房的窗子支开了些,透进来些许湿润的凉气,烛火稍微一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桌上那封密信,蜡痕还是很完整,褚师煊把它推到徐和桢面前,说:“今日祖母刚给我的,我没动。”
“……多谢侯爷。”徐和桢伸手去拿,但是那一角还是被褚师煊牢牢按住。他一抬头,撞进褚师煊的视线。
“阿桢,”褚师煊的眼睛很亮,语速很慢,“我知道,你心里对你的身世有过一些猜测,我想跟你说,我不会在乎你究竟是何身世,我在乎的、最重要的,始终都是你这个人。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无论如何都有我在。所以,无论一会儿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太伤情,更不要因为旁人的过错不肯放过自己,好吗?”
这番话简直是褚师煊在剖白内心,但是徐和桢心乱如麻,什么都听不进去,囫囵点了点头,撕开了那份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褚师煊坐在他对面,看着徐和桢的瞳孔一点一点颤动,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他想要阻止,但是看徐和桢没有动,就没有阻止。
密信不长,短短两页纸,但是徐和桢迅速看完了之后,又白着脸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手抖得不像样子,就在他不敢置信,想要看第四遍的时候,褚师煊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够了,阿桢,够了。”
徐和桢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耳鸣,他不知何时已经溢满了眼泪,眼前突然出现的那只手让他抬起眼睛,两行泪顺着脸旁飞速而下,大颗大颗地打在衣襟上。
褚师煊心疼到有些后悔了,他赶紧走到徐和桢身边,抬手把他按进了怀里。
徐和桢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两张纸,单薄的背慢慢拱成一道弓,头顶着褚师煊的肩膀,急促又粗粝地喘着气。
徐和桢觉得自己眼前迅速模糊又清晰,循环往复,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看漏了,不然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又恶心的事。
“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了,”褚师煊捋着徐和桢的背,扣着他的后脑上,强迫他贴住自己,牢牢地抱着他,“阿桢乖,没事了,都过去了。”
徐和桢哭不出声,他想笑,又想大喊,想杀人,想冲进徐家放一把火。但他又觉得头晕脑胀、手脚发软,骤然撕开的真相让他整个人都痛死了。
记忆里徐奕深那种欲言又止、好像带着厌恶又不便明说的表情一下子都变得清晰起来,母亲的哭喊和痛苦,那些语焉不详却又让他牢牢记得的箴言,在此刻都变成了清晰的刀。
而他这个蠢货,竟然看不见母亲的痛苦,还冲那个卑鄙的杀人凶手喊“爹”,喊了这么多年。
徐和桢觉得一种浓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他猛地推开褚师煊,弯着腰干呕起来。
“阿桢!阿桢!”褚师煊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他扶着徐和桢,冲门外大喊,“来人!叫大夫!”
徐和桢想说没事,但是他无法回答褚师煊连声问他“怎么样”的问题,他颤着手把那两张纸拍在褚师煊的胸口,扶着桌子踉跄着站起来。
“阿桢,你……”
“……我没事,没事。”徐和桢平复了一下呼吸,想笑笑,但是笑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用掌心狠狠擦了一把脸。
“阿桢,”褚师煊脸上的担忧落在徐和桢模糊的视线里,“你……”
“有酒吗?”徐和桢深吸一口气,重复问了一遍,“有酒吗?”
“……有。”褚师煊看他这般,拉过他的手腕,“跟我来。”
侯府酒窖堆放了不止数十坛老酒,门一开,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褚师煊把徐和桢安置在蔷薇花墙下的亭子里,在酒窖里面待着很久,才捧了只坛子出来。
不大,带着泥。
褚师煊撸起自己同样带着泥的袖子,手上泥土随手在腰间擦了擦,两只酒杯往桌上一放,清亮酒液流到桌上,荡漾着亭外的夜色。
“这酒时间不算很长,”褚师煊说,“适合你喝,来,尝尝。”
徐和桢心里涌动着一片血气,他抄起酒杯,直愣愣地倒进了喉咙里。
辣、苦、涩,带着些许凉的回香,一下子在徐和桢喉咙里炸开,他咳嗽两声,又要去那另一杯。
“慢点喝,”褚师煊扣住他的手腕,“今天不拦你,但你要慢慢来。”
徐和桢吸了吸鼻子,喘着气,带着酒气:“我想喝。”
好简单的三个字,理直气壮,用他那双痛苦的眼睛。
褚师煊松开手,放纵他又喝了一杯。
就这么连着喝了三杯,徐和桢蓦然打了个冷战。三杯酒下肚,他才觉得自己浑身那股恶寒消退了些,觉得又能呼吸了。他双手撑着桌子,嘴角紧紧抿着,半晌才喘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