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渐渐稀疏的初秋，大院里的葡萄架结出了最后一茬果实。五岁的陆飞扬踮着脚尖站在小板凳上，小手紧紧攥着竹梯最下面的一根横杆。

他的海魂衫下摆歪歪扭扭地塞在裤腰里，后脖颈晒得发红，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

"哥哥，再高一点！"他仰着脸喊，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八岁的陆云飞单膝跪在竹梯中部，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上沾着葡萄叶的碎屑。他回头看了眼弟弟，又瞥向扶梯子的施云佳——小姑娘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扫过肩膀。

"不行，阿婆说只能摘最下面三层的。"云飞伸手比划着，指尖在飞扬头顶上方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黑亮的眼睛格外认真。

云佳忽然松开扶梯子的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个东西："看！"她掌心里躺着一颗紫得发黑的葡萄，表皮还凝着晨露，"刚才阿婆偷偷给我的，说是给飞扬的奖励。"

小不点立刻忘了爬高的事，哧溜一下滑下板凳。他接葡萄时太过急切，指甲在云佳掌心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葡萄塞进嘴里的瞬间，飞扬眯起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葡萄汁的晶莹水珠。

"甜吗？"云佳蹲下来问，顺手把飞扬歪掉的衣领翻正。

小家伙鼓着腮帮子点头，突然把沾满口水的手往她脸上抹："姐姐也吃！"

云飞一个箭步从梯子上跳下来，拎着弟弟的后衣领把人提开："脏不脏！"可他自己嘴角还沾着半片葡萄皮，说教的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李阿婆摇着蒲扇从藤椅上起身，银发间的木槿花已经有些蔫了。

"小学生们该回来喽。"她笑眯眯地看着三个孩子，目光在云飞别着三道杠的袖标上停留片刻，"今天作业多不多？"

"不多！"云飞抢着回答，顺手把书包甩上肩头。那书包带子有些长了，底端蹭着他短裤下晒黑的膝盖。

云佳细心地帮飞扬擦干净手，又从他裤兜里掏出块融化变形的奶糖——准是早上陈奶奶偷偷塞的。

他们排着队穿过晒得发烫的水泥路。飞扬走在最前面，小皮鞋故意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云飞殿后，时不时要小跑两步，把试图往水沟边溜的弟弟拽回来；云佳走在中间，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怀里抱着三个人的文具盒。

施家的纱窗里飘出炒鸡蛋的香气。

张娟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看见三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故意板起脸："洗手了没？"话音未落，飞扬已经钻进桌底，只露出个圆溜溜的后脑勺——这孩子最近迷上了躲猫猫，逮着机会就往各种角落里钻。

"陈阿姨今天夜班。"张娟把最大的一碗鸡蛋羹推到云飞面前，顺手往飞扬嘴里塞了块西红柿，"你爸说晚饭在这吃。"

云佳正帮飞扬系餐巾，闻言抬头看了眼挂钟——这是她上周刚学会认的，长针指到六，短针指到四。

作业本在电风扇底下哗啦哗啦地翻页。云飞咬着铅笔头，眉头皱成个小疙瘩。三年级的算术题对他来说不算难，但教弟弟写字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飞扬握着蜡笔，在本子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一"，接着就要往云佳作业本上涂。

"不行！"云飞一把抢过蜡笔，动作太大碰翻了墨水瓶。蓝黑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延，眼看要流到云佳刚写好的生字本上。

小姑娘反应极快，抓起飞扬的草稿纸往上一贴——纸面立刻晕开一朵深蓝色的花。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飞扬突然咯咯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像阿婆的蓝印花布！"

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紧张的气氛顿时消融在九月的晚风里。窗外，最后一批知了正用尽力气鸣叫，仿佛要在生命终结前唱完整个夏天的歌。

夜幕降临时，陆淮安的白大褂出现在院门口。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本崭新的图画书——是给飞扬的识字卡片，给云飞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有给云佳的一盒彩色橡皮。

三个孩子挤在门廊下分礼物，飞扬抢到本汽车图鉴，兴奋得直蹦，差点撞翻晾在竹竿上的被单。

"轻点儿！"云飞眼疾手快地揪住弟弟的衣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提回来。

月光下，三个影子在水泥地上叠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胳膊谁的腿。云佳把橡皮按颜色排成一排，忽然听见陆叔叔对爸爸说："红梅这次评上先进了，周末请你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