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稠地流淌在大院的每一个角落。蝉鸣声越发嘹亮,仿佛在为某个重要的消息欢呼。
那天非常闷热,晚饭前,云佳正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突然听见自行车铃铛急促的响声。
陆叔叔的白衬衣被风鼓得老高,车把手上挂着的网兜里露出红艳艳的喜蛋。他的自行车轮碾过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在身后扬起一缕细细的尘土。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夕阳把大院的红砖墙染成了橘红色。施家刚摆上晚饭,青椒炒肉的香气混着电风扇的嗡嗡声在屋里打转。
突然,院墙外传来陆淮安沙哑却又掩不住兴奋的喊声:"老施!红梅生了!""佳佳!"陆叔叔的嗓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小弟弟出生啦!"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张娟猛地站起身,围裙带子扫翻了半碗冬瓜汤。云佳正捧着饭碗数米粒,闻言仰起小脸,看见爸爸的眼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男孩女孩?"爸爸声音发颤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沿。
"是个带把的小子!"陆淮安的白衬衣后背全湿透了,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六斤八两,母子平安!"他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几个红鸡蛋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在夕阳下像跳动的火苗。
张娟已经旋风般冲进里屋,翻箱倒柜的声响混着她拔高的嗓音:"存折在哪儿?得包个红包......对了,红糖!桂圆!柜子里还有两罐麦乳精......"
云佳光着脚丫跟过去,看见妈妈从樟木箱底抽出一块簇新的红绒布,那是去年评先进工作者得的奖品。
"我也要去!"云佳突然抱住妈妈的腿。她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从陆叔叔身上飘来,还混着一丝陌生的奶香气。
爸爸蹲下来扶了扶眼镜:"医院细菌多,小孩子......"话没说完就被妻子打断:"带着吧,红梅指定想见佳佳。"张娟说着往网兜里塞进一包大白兔奶糖,"佳佳不是攒了糖纸要给弟弟挑最漂亮的那张吗?"
云佳立刻飞奔到五斗柜前,从铁皮盒里倒出珍藏的糖纸。玻璃糖纸在夕照下闪着虹光,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张印着胖娃娃图案的。爸爸正在走廊上跟邻居借自行车,车铃铛叮当作响:"老李,后座绑个竹筐,要带鸡汤......"
云佳愣了两秒,突然撒开腿往陆家跑,小辫子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凉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
陆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云飞正被奶奶按着洗头,肥皂泡糊了满脸,却还一个劲往外探头。
看见云佳跑来,他立刻挥舞着湿漉漉的手臂:"是个弟弟!叫飞扬!"肥皂水甩了云佳一脸,两个小家伙却笑作一团。李阿婆挎着竹篮走过来,里面装着沾着晨露的茉莉花,说是给产妇安神的。
暮色渐浓时,他们终于出发。爸爸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网兜,里面的搪瓷罐随着颠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云佳坐在竹筐里,小手紧紧攥着糖纸和一小束路边摘的野姜花。
晚风送来纺织娘的低鸣,她抬头看见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忽然觉得这个平常的夏夜变得格外神奇——就像去年在阿婆家葡萄架下,发现的那串最早变紫的葡萄一样让人心跳加速。
产房里的陈红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出奇。她怀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像只粉红色的小猴子,正攥着拳头睡得香甜。
"佳佳来看弟弟啦?"她轻声招呼着,示意云佳靠近些。小姑娘踮着脚尖,闻到一股暖暖的奶香味,突然觉得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比想象中可爱多了。
"红梅啊,别着急。"云佳妈妈张娟把炖好的鸡汤放在床头,笑着打趣,"等飞扬会跑了,我就把佳佳送你家当闺女,换着养几天。"陈红梅眼睛一亮,还没开口,正在倒水的陆淮安就哈哈大笑起来:"那敢情好!我们家就缺个贴心小棉袄。"
窗外的知了突然齐声鸣叫,仿佛在应和这个热闹的提议。
蝉鸣声在午后达到了最热烈的时刻,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埃。施云佳跟着妈妈走进陆家时,发现屋里比往常安静许多,连地板都擦得泛着光。
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新摘的茉莉,白生生的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云飞早就在里屋门口等着了,他的海魂衫换成了崭新的白背心,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连指甲缝都干干净净的。看见云佳,他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嘘——弟弟在睡觉。"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分明在说:快来看呀!
刚出院的陈红梅半靠在床头,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汗湿的痕迹。
她怀里那个襁褓小得不可思议,蓝底白花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云佳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小鼻子小嘴像是用最细的毛笔描出来的,睫毛投下的阴影比蒲公英的绒毛还要轻软。
"要摸摸看吗?"陈红梅轻声问。云佳怯生生地伸出食指,还没碰到婴儿的脸颊,就被那温热的触感惊得缩回了手。
云飞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让我抱!让我抱!"他张开手臂的样子活像只笨拙的小熊。
陆奶奶笑着把婴儿递过去,云飞的手臂立刻沉了下去。
小飞扬在哥哥怀里扭了扭,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和云飞一模一样的黑亮眸子,水汪汪的像是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云佳凑近时,闻到一股甜甜的奶香,还混着爽身粉的清新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