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一早就听见了,在送货去实验楼的第一次。只是那时候他总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又或者耳朵出现了什么毛病,再不济也该是他产生了误会,总之,他根本没把这儿当回事。
他以为睡一觉就会好,然而过了这么些天,他非但没觉得那虚幻的声音减弱,反倒是变得更加真切了,尤其是在他靠近实验楼的时刻。
他想不通这声音因何而来,基地里不该有第二个丧尸,可那声声压抑且密集的哀嚎,也不像是幻觉的模样。
苦思冥想,终究是得不出答案,周烬决定实地考察一下,他总要知道那声音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披着夜色出行,白日里喧嚣的主干道,于此刻寂静无声。周烬从没在这样的时间里出过门,灰白色的瞳孔总看不清道路。想来桃源里的居民也不常在夜晚出行,这条条宽敞的大路上,竟只有寥寥几盏灯源,昏黄的灯光落下,照不透几层黑暗。
周烬循着路线蹒跚而去。这会儿他倒是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了,然而冥冥之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他向目标地点进发。
看不清,故而走得慢。周烬也是许久没这样缓慢地前行过了,他自打来了基地,生活的一切都与原来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曾经也想不到,原来他也能这样流畅地说话、走路,甚至是与人类作为朋友。
朋友?这个词是这样吗?他不清楚。
但他觉得奇妙。
这太神奇了,一个人类,与一个丧尸?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的神话,梦境里不可实现的荒诞。
可偏偏这神话成了真,不可能也变成了可能。周烬很多时候都觉得奇怪,好像不该这样,又好像本该这样。
他潜意识里觉得丧尸就该与人类对立,可在基地里生存的这些时刻,他又觉得他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眼睛白了点,皮肤上的斑点多了些,再要么是他的心跳、他的脉搏、他暗紫色的浓稠血液,但除却这些,他不认为自己和那些人类有什么差别。
反过来说,其实他本来也就是人类,当然不该有什么差别。
可很快他又想起尸巢里见过的那些了,那些所谓的低级丧尸。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神智,不能沟通,他们只会寻着本能冲撞、哀嚎、嘶吼、传染病毒。他们……是人吗?曾经是,现在呢?或者以后?
周烬不知道,他模糊的大脑并不能想清什么东西,也来不及想清,因为他看见不远的前方出现了一行巡逻队的人,个个手上端着枪,似乎正打算奔他而来,架势不像友善。
凭借着敏锐的听觉,他听见断断续续的两道声音——
“……是不是啊……怎么看着又不像?”
“基地里怎么会……离近一点…?”
“……万一要不是,误伤了群众怎么办……”
“这谁安的灯啊这么暗……艹!是!我看见了!他眼珠白的!”
电光火石之间,余下的几人瞬间警觉起来,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登时对准了他的头颅,周烬急得大喊一声:“救命!!”
“……”空气好似安静了一瞬,他听见对面的人说:
“艹了,这丧尸还会说人话?不管了,先崩了再说。”
“别别别别!!!”这一瞬间周烬脑海里闪过很多,最金光闪闪的一条是——半夜不回家,果然没好事。
“先等等。”
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抬手阻止了同伴的动作。
“等什么,你没看这人眼珠子都白的吗?”
“嘶,你小子眼神怪好的啊,这么暗都看得清。”
“那是,远程狙击第一人——诶你打我干嘛?!”
“打的就是你,文盲一个,没听说过白内障吗?!”
“……”
“……”
“……”
周烬也很想沉默,但这是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危急之时,他不得不一口应下来:“是,我是白内障!得了好几年了,治不好!”
“听见没有?智障。”那人似乎很是骄傲,仰起头冲他招手:“嘿,那边那个,你要去哪?大晚上的出门不安全,我们送你一程吧!”
“额,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周烬有些紧张,他实在不敢让对方靠近,更不敢让对方发现他丧尸的身份。
人类基地,丧尸,半夜,鬼鬼祟祟,这几个词怎么组合都不安全,周烬在心里默默地想——一定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
“诶?这不是周烬吗?”
完了,发现了。
周烬木着脸,既不想抬头,也不想面对,他只能默默地祈祷——这几乎是他最擅长的一件事了。
“诶哟,还真是。”巡逻队一行人已经靠近了,再昏暗的灯光也终是盖不住他的脸了。
周烬感到绝望。
“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人问他。
“嗯……迷路了。”他编着蹩脚的借口。
“迷路?”对面人狐疑地眯起眼,“你要去哪儿迷路了?”
“嗯……”周烬踟蹰着,他总不能直白地说出实验楼的名字,这对他很不利。
“诶哟,管他去哪呢,”正在周烬绞尽脑汁的时候,身旁有人提议,“直接给他送到纪临那边去得了,他不是说他负责吗?直接给他丢过去,正好他今天还在实验楼,也不远。”
实验楼?他这么晚还在做实验吗?
周烬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那也行,那就这样定吧。”巡逻队的三言两语敲定了他的去向,八个荷枪实弹的人几乎围成了一个密不通风的圈,将他牢牢困在了中间。
楼下传来叮叮哐哐的敲门声时,纪临正看着新出的实验数据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