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孟砚梨端坐于太皇太后身侧,不住地向前来见礼的王公贵女们颔首微笑,目光已在群臣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
李愈音身着一袭清水蓝与绯色相间的华美宫装缓缓来迟,正是那日孟砚梨陪着她在锦绣添妆楼内所购。
六部受邀众卿原本还没认出这位美人究竟何许人也,直到她入座刑部尚书席位,方才恍然大悟,各个难掩惊讶神情。
共事数年,他们几乎都快忘了李大人分明是位容颜出众的年轻女子。
李愈音平日即使参与宫宴,也总是以典雅清正的装扮为主,从未像现下这般惹眼,引得频频瞩目。
她一时感到有些不适应,只得强作镇定,抬手饮茶。
坐于孟砚梨右手边的裴玉浮显然也注意到了李愈音,她侧首望向孟砚梨,颇为不屑道:“那位尚书大人,未免太过招摇。”
六部尚书之位前方,合该入座当朝三公,即左、右两位丞相、太尉与御史大夫。
虽是新官上任,但风拂露自入仕以来便与人为善,功绩亦足以服众。
只见她方一入席,周遭立刻变得熙熙攘攘,前来问候者络绎不绝。
透过人群缝隙不难发现,风拂露身旁属于顾云况的位置仍旧空无一人。
孟砚梨心下暗自焦虑,全然不曾搭理裴玉浮。
裴玉浮并未察觉孟砚梨有何异样,自顾自地追问:“表姐,她的出身如何?莫不是还妄想能得世子哥哥青睐罢。”
“与你何干。”
孟砚梨冷不丁地蹦出四个字。
她本不想如此凶悍。
但她上辈子活得够憋屈了,幸得苍天怜悯才重活一世。她为了英年早逝的衡襄王能忍一次,却没必要再忍第二次。
裴玉浮几时见过待自己这般不客气的孟砚梨,难免怔愣半晌。
视线复又落回群臣之间,恰好风拂露与一位同僚结束谈话后抬眸,与孟砚梨相视而笑。
风拂露略一偏过头,点了一下顾云况的座位。在她印象中,顾云况向来早到。
孟砚梨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她也正在寻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对裴玉浮道:“你若想得到蜀王世子青睐,没人拦着你。”
但:“今日前来的所有女眷无论任何出身,都是承蒙天恩,由圣上下旨亲邀。”
“大家各凭本事。”
“你有什么资格置喙旁人。”
孟砚梨扯起唇角,难掩轻蔑:“就凭你的世家出身吗?那算什么。”
那算什么。
于重活一世的孟砚梨而言,她连死亡都已经历过,又怎还会因为“是否出身世家”这等芝麻大点的小事,消耗折磨自己。
“还请伏缘真人脑子放清楚点,勿要总说些本宫不爱听的荒谬言辞。”
毕竟:“这天下姓孟,是淮水县孟家村的孟。”
孟砚梨声音其实不大。
但除却裴玉浮外,太皇太后、孟桓包括孟桓另一边坐着的孟染竹,他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皇太后佯装未闻,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不为外人所察的笑意,显是很满意孟砚梨所言。
裴后与衡襄王的确都是好孩子。
可惜裴玉浮自幼被衡襄王妃惯得坏了秉性,太皇太后从来不喜欢她。
“至于李大人,”孟砚梨上下打量了裴玉浮数眼,忍不住嗤她一声:“李大人是大梁肱骨栋梁,乃陛下与本宫的左膀右臂。”
“她为民为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和某些大梁蛀虫争风吃醋。”
在裴玉浮幼时印象中,孟砚梨虽比她年长一岁有余,却永远软乎乎地黏在自己身边。
无论裴玉浮如何洋洋自得,孟砚梨永远乐呵呵笑着,温顺乖巧,从不会生气。
柿子总捡软的捏。
孟砚梨就是那颗好欺负的软柿子。
因此裴玉浮震惊,软柿子长大后,竟也变得硬气起来。
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乎变形,虽不愿落了下风,怎料此刻内侍高宣宴席即将开始,裴玉浮终究还是暗暗咽下这口恶气,抿唇笑道:“臣女僭越,表姐勿怪。”
……
宴席正式开始,顾云况还是没出现。
孟砚梨食之无味,眼瞧着各位贵女们即将前来敬酒,她正想找个借口开溜,却听见远方宴席入口处传来通传声:“渡一天师到!”
渡一天师乃道门高人,声名响彻天下。
众人也都清楚,他是蜀王世子恩师,曾救蜀王世子于生死一线。
孟染竹本以为渡一天师还要再等几日才会抵达长安,此刻不由面露惊喜:“怎么师父到了也没跟我说一声?皇祖母,可是您邀他今夜前来?”
太皇太后没做声,只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渡一天师多年以来已经习惯了周游天下,不问世事。
是以这世上真正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渡一天师阔步行至孟桓面前,依照规矩行礼:“贫道参见陛下。”
话音未落,却听见孟染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是何人?为何冒充我师父?”
觥筹交错的场面随着这一声疑问落地,霎时间陷入静谧。
渡一天师闻言,下意识顺着声音传来之处,望向称自己为“师父”的孟染竹:“贫道惶恐。敢问这位贵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