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总算听见不远处的堂厅高呼“恭送郡主”。
孟砚梨透过厢房屏风,远远瞧见一袭白衣被前呼后拥着飘然而过,复又缓缓收回目光。
其实她知道裴玉浮内心对她始终存着几分优越感。
秦州裴氏虽不像并州柳氏或洛阳风氏那般势大,终究也是世家高门。
裴玉浮的母亲衡襄王妃,同样出自世家。真要论起血统,孟砚梨自然不及裴玉浮。
有时连梁文帝遇见裴玉浮,都要被她稚童无知问得无奈:“听闻姑父年少时,还曾跟着高祖陛下与太后娘娘亲赴田间种地。那是怎样一番景象?”
梁文帝揉揉鼻尖,打着哈哈一笑而过:“阿浮莫非也想亲自体验民生疾苦?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头高照,浑身生疼。小姑娘家,受不了那般委屈。”
裴玉浮扬起头轻哼两声:“我才不去。”
孟砚梨闻声,虽未言语,却不自觉咬住下唇。
满心想的都是,连母后都救不了淮水县的卑劣血脉,她这辈子真是完蛋了。
不过,她们一起在太学院读书时,出身无法决定成绩。
孟砚梨的策论和辞赋一骑绝尘,旁人包括裴玉浮在内,只能望其项背。
裴玉浮隐隐约约表示出些许不服气,但她们到底是表姐妹,每当卢院正夸奖孟砚梨时,裴玉浮也真心为她高兴。
说来也怪,裴玉浮总强调孟砚梨来自淮水县,可面对孟染竹时倒将这回事抛之脑后,待他极为殷勤。
“?!”
重活一世终于反应过来的孟砚梨忽地瞪大双眼。
她下意识瞄向李愈音,好巧不巧,李愈音也正抱臂上下打量着她,面上难掩戏谑:“下官竟不知,裴姑娘在民间的身份从何时起,都已经变作‘顾夫人’了。”
与孟砚梨相熟之人大多心知肚明,她行走民间时一贯从母姓。
可“顾夫人”这称呼,李愈音今儿个第一次听见,必得好好审问她。
孟砚梨呃呃啊啊了半晌,泄气道:“前些日子,就是阿桓西市遇刺那时,我与顾云况一道来逛西市。旁人误会我们是夫妻。”
“我想着,既然总要奉旨成婚,倒也无需刻意解释。”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听上去颇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愈音不禁扬起唇角,毫不留情戳穿她:“我看殿下从来没想解释过。”
“……”
孟砚梨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言不发推着李愈音往堂厅内而去。
没走几步,刚好遇上前来接待她们的小娘子。
小娘子姓吴,尽管刚从家乡来到锦绣添妆楼内做柜台娘子不到半年,已然积累不少客源。
她生就一双慧眼,按照孟砚梨吩咐,只随意瞄了李愈音容貌、肤色与身形几眼,立刻替她推荐数套赴宴宫装,打包票道:“绝对叫姑娘你艳压群芳。”
吴小娘子说着,不免咯咯笑着低声与孟砚梨道:“方才那位贵人也说是为了挑选赴宴宫装。”
可惜:“她潜心入道,喝风饮露的,委实太过瘦弱,不似李姑娘匀称。”
“我们店内有些极品衣裙,她撑不起来。可若穿在李姑娘身上,必然出彩。”
孟砚梨连连颔首表示认同:“李姑娘来自齐鲁之地,人杰地灵。那边的女儿家个顶个的高挑美貌,不会辱没你家衣裙。”
“难怪,李姑娘不仅眉目秀丽,而且一身端正。”
吴小娘子忍不住又向孟砚梨打听:“话说回来,顾夫人可方便给小店透露一二。这么大阵仗的宫宴,究竟为哪位贵人举办?”
原是从放出消息到现在,她们店内恨不得接待了上百位贵女,各个小姐妹们都忙得脚不沾地。
“听闻别的坊市里,那些本就背靠皇室的成衣铺子更是门庭若市,排队都要排出十里开外去。”
她倒也机灵,没打算让孟砚梨真的纡尊说与她听,自顾自地猜测道:“今上年幼,总不至于这个年纪便要仓皇选妃。”
“丞相大人嘛,不久前刚与长公主殿下定下亲事。谁人那般不长眼,敢替他张罗亲事。”
至于其余贵人:“最近入京的,似乎只有蜀王世子殿下——”
一通分析合情合理,正确答案昭然若揭。
孟砚梨不禁失笑:“吴小娘子机灵聪颖,何需旁人透露与你。”
吴小娘子快言快语道:“可他不是位道士吗,刚刚那位贵人也是道门中人。他们折腾这些做什么?”
“道门也分许多不同派别,有些可以成婚,有些不行。”
话音未落,李愈音已然试好第一套裙衫,正掀开珠帘踏步而出。
吴小娘子眼疾手快,早已先所有人一步惊叹出声:“天呐!太美了!”
她上前拽着李愈音双手,将人来回绕了几圈,顺势征求孟砚梨的意见:“您叫顾夫人评评理,奴家可是夸张作态?简直犹如洛神下凡般,令人眼前一亮。”
孟砚梨很是配合,笑盈盈道:“李姑娘本就貌比洛神。”
李愈音强忍不适瞪了孟砚梨一眼,望向铜镜中的自己,下意识蹙眉道:“衣领也太低了些。”
吴小娘子反应依旧迅速:“没事,还有很多套!保您挑到满意。”
她说着,也不允许自己冷待了老主顾,忽又转向孟砚梨道:“顾夫人!您今天怎么不试衣服,顾公子上次都说了,以后常来为夫人购置衣裙。您怎能忤逆夫君所言。”
孟砚梨被她嚷得再次耳廓通红,偏生李愈音也不放过她,蓦地顿住身形,侧首扭过头调侃道:“吴小娘子言之有理。”
“咱们顾夫人,一向最是在意她家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