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翩然还在自顾自地说些胡话,厉公公却再也听不下去。
厉公公十二岁便被家人卖进了宫,当年还在为云氏皇族当差时,他的第一份差事便是去往顾云况母妃恩南娜所居寝殿,做些杂活。
云氏覆灭前,他与柳谋以及其他旧臣里应外合,帮助尚未分娩的恩南娜逃离皇宫免遭迫害。
此后,厉公公一直按照柳谋的安排,暗中埋伏于大梁后宫。
大梁朝建立以来,他曾在裴后昭明殿内做过几年差事,算是看着孟砚梨长大。
前些日子里赶往长公主府送去皇后凤印的,也是厉公公。
他不喜旁人如此看轻孟砚梨,更何况尤翩然这等弃靳城百姓死生于不顾的下作无耻之人。
且不论孟砚梨年少时便能不惧骂名,大刀阔斧地写出《边境蛮邦论》而享誉天下,提倡朝廷内外,皆应平等对待各族百姓。
作为梁朝三代以来,第一位由皇后所出的公主,孟砚梨的降生,本就已经为大梁掀开了一幕全新篇章。
若非碍于那些世家老顽固连年上书陈词,梁文帝原本属意她作为皇太女。
他重视自己的女儿,也重视大梁百姓们的女儿。
尽管梁朝从不限制科举考生性别,但确是从梁文帝始,女子参与科举的人数方才大幅提升。
他诏令各行省官府,不遗余力地为当地地方书院或武馆中成绩名列前茅的女子提供奖金,敦促她们努力考学。
最终通过层层选拔得以前往长安入殿试者,倘若因为家中贫寒而短缺路费,甚至可直接向太学院申请补贴。
大梁子民,尤其是女子,无一不受惠于孟砚梨。
正如她的封号“阳和”,象征“与日同辉,万世祥和”。
孟砚梨永远都是众人心中的太阳。
尤翩然何德何能,竟敢与日争辉。
厉公公面上不禁浮现不耐神情,他扬了扬手,示意候在殿外的皇宫侍卫入内:“赶紧将罪人尤氏带走。别污了陛下双耳。”
接着又赶忙请来御医,总算止住顾云况体内不断涌出的鲜血。
……
上一世记忆一幕幕越过眼前,顾云况难免觉得恶心。
他回过神,与孟砚梨相视,那种恶心到几乎反胃的感受蓦地消失大半。
尚未等头脑做出反应,他已然伸手将她扣入怀中。
长公主府外围惯是静谧,不会有闲杂人等肆意往来。
孟砚梨忽地被人圈在身前,本想躲开,怎料他顿时力道变得更大。
她总念着他身上还有无数尚在恢复的内外伤,不敢太过挣扎,索性认命般被他抱着。
过了将近半刻钟,才听见顾云况叹道:“阿梨。怪我先前未曾对你言明。”
孟砚梨闻言,下意识抬眸与他相视。
谁知他下一句话竟是:“明觉他自幼便心悦菩提。”
孟砚梨忽地一愣。
她眨眨眼,恰好对上顾云况垂首,眉间拂过无奈:“现下他与菩提两人都暂居相府,我似是不该每日打扰他们。”
孟砚梨忍不住嗤笑出声,直觉顾云况算盘珠子打得都快要蹦到她脸上来。
她扯了扯唇角,言辞颇为冷淡:“丞相大人该不会又想住到本宫府上来罢。”
顾云况毫不遮掩心中所想,点头应道:“下官正有此意。”
孟砚梨立刻拒绝得干脆:“燕暮与柳菩提两位少将军已经正式加入大梁军事编制,由兵部统管。估摸着不日便能领了俸禄出去自寻府邸。大人大可不必忧心,你会打扰他们。”
她顺着他的诳语又道:“既如此,顾大人当然也无需专程住到本宫府上。”
毕竟:“搬来搬去,太过麻烦。”
他似是忘得干净。
她先前刚提醒过他,即使成婚后,若无传召,也最好安分居于丞相府内,不必日日前来长公主府。
至于燕暮和柳菩提之间的感情,孟砚梨确实没想到。
她与他们二人谈不上相熟,甚至上一世时还有深仇大恨。
但经过最近几番来往,孟砚梨看得出,柳菩提个性直爽,为人处事也利落坦荡。
燕暮虽看上去吊儿郎当,但言出必行,是值得相交之人。
虽说平素他总端着那副不靠谱的做派,归根到底不过性子跳脱些,恣意而为罢。
他们二人本性相近,会互生好感再正常不过。
这的确能够更好地解释,为何顾云况重活一次,不愿跟柳菩提再续前缘。
也契合了柳菩提夜访长公主府求救时,直言“所谓婚约,不过祖父自作主张而已”。
某位丞相大人最擅阴谋诡计,同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或许值得怀疑。
但柳菩提比他可信。
想来上一世那会儿,他们应是被逼无奈,不得不遵照柳谋的安排成婚。
可惜,柳菩提始终忘不掉燕暮。
三人又是自幼结伴而行的挚友,彼此间必定分外煎熬。
说不定最后柳菩提直接逃离后宫跟着燕暮浪迹天涯,正如这一世,她选择叛离云氏时亦不曾拖泥带水。
这般想着,孟砚梨心中既有些许畅快,又感到苦涩。
畅快是因为,顾云况原来也会经历爱而不得之痛。
苦涩却是因为,孟砚梨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在顾云况心中,分量恐怕永远不及柳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