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况分明就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之上,却不愿亲自与她相谈。
尤翩然一时情急,竟敢对着当今天子直呼其名:“游归!你好狠的心。”
应元十年,金华殿外。
尤翩然至今都还记得那日,她作为武举状元应召入宫面圣,抵达时恰好遇见顾云况。
他方才结束与梁文帝的会面,阔步走下台阶,与她擦肩而过。
她的剑穗落在往下两级台阶处,顾云况好心唤她:“这位同年。你的剑穗掉了。”
尤翩然自幼习武,与武学师父待在一起的日子比和父母双亲还要多。
她随身佩戴多年的这枚丝绦珊瑚剑穗,是师父初次教她学习剑法时所赠。
师父早逝,没有机会亲眼见证她考取大梁武举状元,在他们当地声名远扬。
因此这枚剑穗,是师父留给尤翩然唯一的念想。
她接过失而复得的剑穗,难掩喜悦。接着小心翼翼地将剑穗重新扣回配剑剑柄中,忙不迭地感谢顾云况道:“多谢。此剑穗于我而言,如性命般重要。”
春日天朗气清,暖阳悬空。
高耸入云的金华殿落下阴影,将他们二人都笼罩其内。
顾云况听她说得这般恳切,静默颔首,叮嘱道:“既是重要之物,更应妥善保管。”
他神情冷清,眸间亦无甚情绪波动。
尤翩然看在眼里,一时有些胆怯。饶是她这般从不愿轻易和人结交,一贯自视甚高的个性,此刻都觉着面前这位同年看上去并不好相处。
但今日仅有文武科举状元入宫面圣,所以尤翩然大胆猜测,眼前伫立之人,便是顾云况。
既是状元,德行才学可堪相交。
所以她鼓起勇气道:“在下尤翩然。敢问,您可是今年同为状元的那位,顾兄?”
顾云况不置可否,只向她略一施礼,便匆匆而去。
时如逝水。
尤翩然愤懑不平地看向此刻居于龙椅之上的顾云况,只怨老天不公。
她分明比孟砚梨要更早遇见他。
“游归。你我相识数年,你为何总看不见我对你的付出?”
顾云况抬眸扫过殿前,冷声漠然道:“你对朕的付出?”
他将手中关于黔蛮部屠戮靳城的战报扔到她身侧:“西南民不聊生。”
“燕少将军英年早逝。”
提及燕暮时,顾云况齿间已然止不住地发颤。
“联合柳谋,暗害朕的发妻。”
“便是你对朕的付出。”
话音未落,他气急攻心,倏地吐出一口鲜血。
厉公公见状,急忙大叫:“来人,宣御医!”
顾云况缓缓抬手,止住厉公公,示意他不必惊慌。
尤翩然根本不敢伸手翻开眼前战报,比起靳城无辜丧命的百姓,她反倒像是受了委屈般哭哭啼啼,撕心裂肺地剖白道:“游归。我做这些,不过祈求你能够意识到,我才是世上最爱重你之人。”
死到临头,仍旧不知悔改。
她跪在殿前,不断挪动着膝盖缓慢行至龙椅旁,伸手死死地拽住龙袍一角:“若我对你没有付出,那孟砚梨呢?她又付出过什么?!”
顾云况唇角渗血,笑出声时,面目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怖。
说出口的话更为惊世骇俗:“孟砚梨是大梁长公主,权倾朝野,待朕一片赤诚。全天下议论纷纷,皆道朕的皇位,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只需感谢孟砚梨拱手相让。”
他将衣角从尤翩然手中抽出,双目猩红地盯着她。额间青筋因为方才那口血痛得尽数暴起:“这世上,就算朕的双亲从坟墓里爬出来再活一次,也无人能越过朕去,对着阿梨评头论足。”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尤翩然怔愣半晌,许久方才露出一副看疯子的表情望向顾云况。
但她很快遮掩住这幅神态,避开他的质问,佯装为他着想:“游归。你怎能任由那些贱民如此看轻你。”
“你的皇位是因为你身为正统云氏皇族血脉,靠着自己努力一步步将大梁治理得蒸蒸日上。”
她说着,话锋一转,目光之中难掩恨意。手心更是早已被指尖生生挤出血来:“他们怎么能这般将你的功绩,通通塞给孟砚梨?!”
顾云况冷笑:“贱民?”
尤翩然倏地戛然而止,她知道顾云况身为辅政大臣多年,最是重视民生。
在他眼中,百姓绝非草芥。
她顿时面露惊慌,仓皇改口道:“游归,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身为大梁将领,我也曾将靳城百姓的安危置于首位。”
不提还好,此刻提及靳城,连厉公公脸上都浮现厌恶神色。
尤翩然恍若未见,一门心思地继续诋毁孟砚梨:“无论百姓如何议论,你的皇位与孟砚梨没有关系。他们不该这般睁眼说瞎话。”
“你清醒些。她即使活着,也根本对你毫无助益。”
“只有我,”感受到顾云况冷若冰霜的态度,尤翩然几近声嘶力竭地冲他低吼道:“只有我才是真正知你懂你之人。”
她不愿相信,他待她当真毫无情谊。
他也是被孟砚梨蛊惑了心智,所以才这般糊涂。
“你不过还没有意识到罢了。游归,我待你绝不会比孟砚梨少一分痴心。”
那些独自一人耕耘学问,不知是否能够高中科举,却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窗苦读的岁月,孟砚梨怎么可能会懂。
孟砚梨根本不配成为与他并肩而立的皇后。
只有她,只有她尤翩然,经历过同样起早贪黑,心无旁骛修习武学的年岁。
他们这些举子,孤注一掷,仿佛过独木桥般只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①亦或“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②的艰辛苦难,孟砚梨永远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