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淡然道:“他不敢忤逆天子。”
“是么。”
燕暮耸耸肩,不由自主地撇下唇角:“我看他倒巴不得‘挟天子以令诸侯’。老不死的狗东西。”
话音未落,他似是意识到什么般忽地噤声。
“罢了罢了,叫菩提听见,又要怪我不尊重她的祖父大人。”
但他显然并非真心这么想,终究还是忍无可忍道:“菩提也荒唐得很,她根本不想做你的皇后,但也不愿明着忤逆柳相。净给自己找不痛快。”
顾云况侧首,与他相视。
后知后觉发现他话中有话,原本平静的神情,难得浮现一丝揶揄:“明觉。”
燕暮尚未察觉有异:“什么?”
顾云况示意他靠近自己。
他好奇凑过去,心道顾游归这厮什么时候居然愿意主动跟他分享秘密了?稀奇事。
却只听见顾云况一字一顿道:“你难道至今都还未向菩提表明你的心意?”
燕暮倏地跳起,跟只猫儿被人踩中尾巴似的手脚无措,甚至“啊”地闷哼一声。
“胡言乱语!”
他急得口不择言,慌不择路,在房内打了个转才找到通往院外的门:“我看你满脑子情情爱爱,迟早完蛋。我还有事,先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瞪住顾云况再次道:“尤翩然最好赶紧处理,留着不过祸患而已。”
事实证明,燕暮所言有理。
靳城急报传来后,尤翩然心知自己铸下大错,顾云况明显也不打算因她赶回长安而领她的情。
未免受到责难,她迅速权衡利弊,选择投奔柳谋。
尤翩然希望柳谋能够助她脱罪,同时推举她入顾云况后宫为妃。
作为交换——
“本将可以替柳相除去一切心腹大患。”
所谓“心腹大患”,于柳谋而言,首当其冲便是作为须弥军统帅,在复辟中为顾云况立下汗马功劳的燕燃父子。
云氏政权如日中天那时,须弥军原本只属于并州柳氏。
但如今燕暮与柳菩提在须弥军中的声望平分秋色,早就令柳谋颇为不满。
于是他命尤翩然想办法除去燕家父子。
尤翩然率领诸多追随她从靳城回到长安的将士们,在燕暮往返柳氏山庄的必经之路上布置了埋伏。
那年长安连日大雪,积雪致使山间树木岩石承重发生变化,确是寻常之事。
但若将数十块巨石骤然松动滚落,全部归咎于暴雪,听在顾云况耳中,未免荒唐。
“太子殿下。”
顾云况眼底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柳谋自幼抚育他长大,明白他此时恐怕已经恨到极点。
只见柳谋缓步行至殿前,眸间甚至闪烁泪光,冠冕堂皇道:“燕暮少将军离世,满朝文武皆心有戚戚焉。”
他端着一副关怀顾云况态势,仿佛恨不得死在巨石下的人是他那般悲恸:“但您龙体为重,切不可为此大怒。”
毕竟:“大雪致使山石滚落,纯属意外。还请您节哀。”
“柳相所言有理。”
时候未到。
顾云况很清楚,正式坐上帝位前,他无法轻易撼动柳谋。
燕暮离世后没多久,燕燃便称病辞官,交还了须弥军虎符。
即便如此,燕燃偕同夫人结伴离开长安,回乡路上却仍未逃离被尤翩然设计残害,双双丢了性命。
一把大火将他们沿途落脚的客栈烧得只剩灰烬,其内无辜旅客亦尸骨无存。
顾云况正式登基为帝后,替柳谋假传圣旨,令陈、薛二位统领绞杀孟砚梨之人,还是尤翩然。
她以为她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可惜,事与愿违。
尤翩然从未想过,顾云况竟会为了孟砚梨,将她自认永不会倒台的靠山柳谋下狱,株九族。
他连远在琼州海岛的柳氏支脉,都下令追杀殆尽,一个不留。
整个并州柳氏唯独被他放过之人,只有柳菩提。
但那也是看在死去的燕暮和柳菩提早逝的爹娘面上。
他留她一条性命,却活罪难逃,被发配至北兴国与大稷朝边境矿山服刑做苦役。
至于尤翩然——
“皇上的意思,是将尤大将军,哦不,老奴糊涂,你如今早已不是大将军了。”
奉旨传话的御前宦官厉公公说着,不禁失笑:“是将罪人尤氏,做成人彘,扔去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