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拳头狠狠攥住，恨不得将他整个心脏都捏碎般，逼得魂御几乎喘不过气。

他早已不记得昔年被他斩于烟雾村的“恶妖”模样。

更是不会知晓，他历劫为人时曾为了爱人惨死过一次，因着是历劫失败成为孤魂，终日飘荡三界之外，不入轮回。

若非黄娥拼尽全力为他寻来复生药，他根本无法再次重历天劫。

但魂御在人界时，总是不断重复地做一个同样的梦。

西疆昆仑山巅，风雪呼啸而过，几乎蒙住双眼，看不清前路。

金光耀眼中，西王母以民间传闻那般豹尾虎齿的形象伫立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总是带着轻蔑。

接着，他总是不断地能看见一名女子，以凡人之躯经历火刑，再遇洪水，最后又遍体鳞伤地通过一片瘴毒之地，乘船前往一处仙境。

无数次惊醒后再次入睡，他耳边始终萦绕着那名女子喃喃自语，要为她的爱人取得复生药。

眼下他又莫名想起那个梦境，不由蹙眉。

“黄娥见过魂御大将军。”

黄娥握着酒杯的指尖早已冰凉得毫无知觉，她面无表情地与他相视，微笑道：“魂御大将军为三界众生斩妖除魔，功绩斐然，乃吾辈楷模。”

……

聂夫子倏地将醒木拍下。

故事戛然而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众人蓦地一惊，显然都还意犹未尽，已有性子急切的忍不住嚷嚷道：“聂夫子！你这未免太吊大家胃口！为着黄娥神君与魂御大将军所谓‘后事’，我恐怕又要好几日彻夜难眠，睡不着觉了！”

聂夫子闻言，不禁失笑：“客官。只有让您着急，下一场我再开讲时，您才会迫不及待地前来咱们茶馆不是？我这是挣钱的买卖，自然要让诸位抓心挠肝。”

她说着，不禁躬身朝着四面八方作揖请罪道：“还请诸位看官，见谅见谅。”

伴随着听众们连绵不绝的叹息，聂夫子已然收拾好行装，默不作声地隐入后台，缓缓告退。

南宫浩渺目瞪口呆地侧首，对上孟砚梨同样震撼神色，不免叹气：“此乃神人也。”

诸人无一不熟悉《天目山修仙纪》上册种种前情，因此都能理解黄娥神君在重新遇见魂御大将军时，心中如何纠结痛苦。

茶馆内长吁短叹骤起，孟砚梨不自觉望向一直端坐于自己右手边的顾云况，见他不语，好奇道：“顾大人怎么看这个故事。”

顾云况并未立刻回应她，似是恍惚出神。

直到孟砚梨伸手在他眼前晃悠两下，他才回过神道：“甚是令人感怀。”

自从重生以来，顾云况对于上一世时，始终模糊的记忆总算又恢复些许。

他总算想起，他究竟为何会引起复辟时所受旧伤复发。

自从孟砚梨离世后，他便派出无数使团赶赴天下各地，四处奔波，希望寻找能够令人死而复生的秘法。

三个月时间实在太短，根本一无所获。

他最终决意亲临最有可能寻得复生之法的西疆昆仑山，可惜这世间从来都不是神怪志异传奇中所描绘得那般神奇。

除却漫天风雪与山脚下零星聚居的西疆人村落外，昆仑山再无旁物。

当地西疆人所祭祀的神灵与大梁不同。

他们相信灵魂不死，不过是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可我不愿意她经历轮回，我只想让她回到我身边。”

“云公子。”

说话的少年名叫居悯，是带领顾云况进入昆仑山的当地向导：“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心爱的姑娘既然已经离世，你便该放手，让她早日入轮回，迎接新生。”

“她的新生不能没有我。”

顾云况向神灵祈求，只要能让孟砚梨重新活过来，他宁愿放弃此刻拥有的一切，即使是让他当场暴毙而亡，他亦无所畏惧。

顾云况死在从昆仑山返回长安的第二个月。

他想或许神灵当真存在，听见了他的祈愿，让他死得其所。

孟砚梨得以重活一世。

而他也还有机会，又与她相遇。

比起黄娥神君，顾云况忽然觉着他要幸运得多。

他并未经历那些故事中令人闻之色变的火刑，洪水与瘴毒。

更无须与看守复生药的守卫打斗不休。

阿梨也从未忘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