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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翻译员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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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来报仇的?”汉斯问。

“我是来找真相的。”索菲说,“如果真相证明我母亲错了,那我就回去。如果真相证明她是对的。”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卡洛斯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剪报,又看看索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把憋了二十三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谢谢你的坦诚。”他说,“但这并不能排除你的嫌疑。事实上,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有理由杀掉那个作家。”

“作家不在这里。”索菲说,“这里只有我们。”

“也许凶手要杀的不是我们。”汉斯突然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也许他要杀的是作家,而我们只是棋子。想想看,如果我们中间有人杀了人,作家还会出现吗?不会。这个项目会终止,我们会离开,凶手就永远没有机会接近真正的目标。”

“那我们怎么办?”艾伦问,声音尖锐,“继续互相猜疑,直到有人再死一个?”

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天晚上,卡洛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阴影。云层遮蔽了月亮,阴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想起萨拉热窝,想起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朝他挥手的美国士兵。

仁慈。

大脑会在极端情况下篡改记忆,让死者在你眼中多活几秒,作为一种仁慈。

渡边死的时候,他没有看见他多活几秒。他看见的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就死透了的尸体。大脑没有给他仁慈,因为大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仁慈是奢侈品,他需要的是清醒。

凌晨两点,敲门声响起。

卡洛斯坐起来,没有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三下,很轻。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尤利娅,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举着一支蜡烛,烛光照亮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狂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能进来吗?”她问。

卡洛斯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蜡烛放在窗台上。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是我偷的。”她说。

卡洛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电脑是我偷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入驻第一天的晚上,我去管理人的办公室,把它拿走了。我想……我想一个人占有它。《暗塔》,那本书,我想第一个读到它,第一个翻译它,让它属于我。”

“你把它藏在哪里?”

“地下室。东边那间储物室,有一个暗格,我把电脑放在里面了。”

卡洛斯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烛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凶手,只是一个被某种狂热吞噬了的、可怜的孩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尤利娅说,“我知道我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人。渡边死的时候,我没有不在场证明。电脑是我偷的,密码只有我知道,如果那本书里有什么秘密,只有我能看到。我知道你们都会怀疑我。”

她抬起头,看着卡洛斯的眼睛。

“但不是我杀的。”她说,“我发誓,不是我杀的。”

第四天早上,尤利娅带他们去了地下室。

那间储物室在城堡最深处,要穿过三条走廊、两扇铁门才能到达。

空气潮湿,发霉,墙壁上渗出暗绿色的水渍。尤利娅走到墙角,推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稍浅的石砖。

她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咔哒一声,墙壁上弹开一扇暗门。

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汉斯走上前,检查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

“需要密码。”

尤利娅从他身后挤过来,伸手要输密码。

“等等。”卡洛斯按住她的手,“你说你是为了独占这本书才偷的。那你看过内容了吗?”

尤利娅的动作停住了。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密码是……是作家的生日,但我还没有打开过。我想等到翻译正式开始的时候再……”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这个说法的荒谬——偷走电脑,就是为了独占这本书,然后你告诉我你还没看过?

“她在撒谎。”艾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从一开始就在撒谎。什么狂热崇拜,什么偷电脑藏起来,都是假的。她就是想让我们相信她是凶手,替真正的凶手顶罪。”

“我没有!”尤利娅的声音尖锐起来,“我说的都是真的!密码是作家的生日,0923,我这就打开给你们看——”

她扑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对话框:密码错误。还有两次机会。

尤利娅愣住了。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就是0923,就是……”

她又输了一次。密码错误。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颤抖着,不敢再输。

“把电脑给我。”汉斯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让我试试。”

尤利娅让开了。汉斯坐到电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本子,翻了几页,然后开始输入。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件早就练习过无数次的事。

屏幕闪了一下。解锁成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密码?”索菲问。

汉斯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平静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恐惧的神色。

“这不是《暗塔》。”他说。

“什么?”

“这不是《暗塔》。”他转过身,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这是监控系统的操作界面。这台电脑连接的,是遍布整座古堡的摄像头。”

他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几十个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古堡的一个角落——门厅、走廊、楼梯、每一个房间。有一个窗口里,他们正站在地下室的储物室里,挤在那扇打开的暗门前,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见。

“我们被监视了。”卡洛斯说。

没有人说话。只有地下室的潮湿空气在缓缓流动,带着霉菌的味道和某种更深的、让人窒息的东西。

第四章

监控室在三楼。

就是那间贴着他们照片的房间。当他们重新走进那扇隐藏的门时,一切都变了样。

那些照片还在墙上,但此刻它们不再让人恐惧——它们只是道具,布景,一场精心设计的舞台剧的一部分。

汉斯径直走向那台笔记本电脑,开始操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调出一个又一个画面。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对着显示屏微笑。显示屏上,是他们此刻站在监控室里的画面。

那个人,就是作家。

“晚上好,各位。”作家的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我一直在等你们找到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汉斯问,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当然。”作家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艺术品,“从你们被选中开始,到现在站在这里,每一步都是。那座吊桥是我让人切断的。渡边的死——抱歉,渡边没有死,他只是我安排的演员。那个在楼下躺着的人,是个道具,硅胶做的,非常逼真,对吧?”

沉默。

艾伦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所以没有人被杀?我们只是……只是你的实验品?”

“准确地说,是我的素材。”作家喝了一口红酒,“我在写一本新书,叫《第七位译者》。讲的是六位译者被邀请到一座古堡翻译一本神秘的手稿,结果发生连环命案的故事。我需要真实的反应,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猜疑。你们给了我所有我想要的。”

“那我们的秘密呢?”索菲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刀,“我母亲的死,也是你设计的?”

作家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个意外。”他说,“你母亲的死,是个意外。但我不得不承认,当我发现你申请加入这个项目时,我觉得这是命运的馈赠。一个为母复仇的女儿,多么完美的角色。”

索菲没有说话。她的手伸进大衣口袋,再伸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枪——一把小巧的、银色的手枪。

“这也是道具吗?!”她问。

作家的脸色变了。“索菲,冷静点。那支枪是我让人放进你的箱子的,但那是假的,只是道具——”

“我换过了。”索菲打断他,她脖子上的青筋像蟒蛇般凸起,“来的路上,我在哥本哈根买的。真枪,六发子弹。你们搜行李的时候只搜了箱子,没有搜我身上。”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索菲举起枪,对准屏幕上作家的脸。

“二十三年前,我母亲调查你剽窃的事。你让人撞死了她。那些证据,那些证人,都消失了。但有一件事你没算到——她留了一份完整的调查笔记,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每一个被你收买的人,每一个被篡改的记录,都在上面!”

作家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我可以解释。”他开始说。

“不,你不需要。”

她暴怒的扣动扳机。

屏幕炸裂开了。

作家的脸消失在四溅的火花中。

但就在枪响的同时,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脸上带着他们熟悉的、寡淡的表情——是渡边。

“游戏还没结束。”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作家说,我们需要一个更震撼的结局。”

他举起手。手里握着一把枪——和索菲手里那把一模一样的银色手枪。他瞄准的不是索菲,而是她身后的人——

卡洛斯。

枪响。

卡洛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子弹飞过来,看着它击中自己的胸口,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然后抬起头,看着渡边。

“谢谢。”渡边说。

然后卡洛斯倒了下去。

第五章

卡洛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电子设备发出的细微嗡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下面隐隐透出红色的血迹。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床边坐着一个人——是索菲。

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眶深陷,但眼神依然清醒。

“我死了吗?”卡洛斯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差点。”索菲说,“子弹擦着心脏过去,医生说再偏两毫米你就真的死了。”

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监控室,渡边,枪口,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其他人呢?”

“都活着。”索菲说,“艾伦回国了,听说他打算写一本回忆录。汉斯在接受警方询问,他破解的那些密码帮了大忙。尤利娅……尤利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她的狂热崇拜是真的,她真的以为作家是个神,现在神碎了,她也碎了。”

“作家呢?”

索菲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死了。”她说,“那枪是真的。”

卡洛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让他活着接受审判的。”索菲继续说,“但那一刻,当我看见他坐在那里,喝着红酒,欣赏着我们这些天的恐惧和崩溃,我就控制不住了。我不后悔。”

“我知道。”卡洛斯说。

“渡边呢?”他问。

“失踪了。”索菲说,“他打中你之后就跑了。警方在找,但还没有找到。”

卡洛斯点点头,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胸口的伤口还在疼,每一根肋骨都在叫嚣着让他不要再动。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有什么事情被忽略了。

三天后,卡洛斯第一次被允许下床走动。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在病房的走廊里挪动。窗外是哥本哈根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铅皮。他想抽烟——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然后又被他压下去。他已经戒了七年了。

拐过走廊的转角,他看见了索菲。

她站在一扇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卡洛斯正要开口叫她,忽然看见了另一个人。

艾伦·休斯从另一端的走廊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束花。他看见卡洛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啊,你醒了。太好了。我正想着去看看你。”

“你不是回国了吗?”卡洛斯问。

艾伦的笑容僵了一秒。“临时决定多待几天。毕竟……经历了这么多,总得有个了结,对吧?”

他把花递给索菲。索菲接过,道了声谢,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窗外。

那天晚上,卡洛斯睡不着。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轻轻的,像猫。他想起渡边开枪时的那双眼睛——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就像按下某个开关。

为什么是他?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渡边有六个人可以杀,为什么偏偏选中他?他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他的过去没有任何污点——“无不良记录”,那个监控室墙上的标签是这样写的。无不良记录,反而让他成了最清白的人,也让他成了最可疑的人。

凌晨两点,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出来聊聊?花园东侧长椅。——汉斯”

卡洛斯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汉斯。严谨的、神经质的、永远在记东西的汉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约他出去?有什么话不能在病房里说?

卡洛斯穿上外套,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医院的花园。

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刺骨。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东侧的长椅上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坐着。

卡洛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来了。”汉斯说。他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灌木丛。

“什么事?”卡洛斯问。

汉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卡洛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习惯。记东西。所有东西。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动作。这是我的病,医生说叫强迫性记录综合征。我记了三十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记得一切。入驻第一天,管理人说吊桥是昨天切断的。但我不信。我观察过桥桩的断口,那些木头是新鲜的,切口处还有树脂渗出来。如果是昨天切断的,树脂应该已经干了。它是在那天早上切断的。在我们到达之前。”

卡洛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渡边的‘自杀’。”汉斯继续说,“你说他不是摔死的,是在掉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你错了。他不是死了,而是从来没死过。那个躺在塔楼下的人是个假人,硅胶做的,非常逼真。但假人不会流汗,对不对?那天早上我检查过‘尸体’,它身上有汗。硅胶不会出汗,但穿着硅胶道具的人会。渡边躺在那里,穿着假人的外壳,等我们来看。等我们相信他真的死了。”

卡洛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想说什么?”

汉斯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块冰,透明得让人心悸。

“我想说,从一开始,我们六个人里就有一个是作家的人。那个人负责引导我们,制造恐慌,让我们互相猜疑。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渡边。直到渡边开枪打中你,然后失踪,我才发现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汉斯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奇怪的笑,“渡边开枪的时候,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看见子弹飞过来,你完全没有躲。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知道那颗子弹不会打死你。因为开枪的人是你安排好的。”

沉默。

风从灌木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味道。卡洛斯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汉斯说,“但我有推理。你看,监控室里的那个电脑,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尤利娅输错了,输到她只有最后一次机会。然后我上场了,我解开了密码。但你怎么解释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其实没有解开密码。我只是输了一个最简单的组合——123456。那是系统默认的初始密码,从来没有人改过。所以那个电脑,从头到尾都是可以打开的。尤利娅不是输错了,是有人提前把密码改掉了。那个人想让尤利娅看起来像个骗子,想让我看起来像个英雄。”

卡洛斯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警方从作家的办公室里找到的。是他的笔记,关于这个项目的策划。你看看最后一行。”

卡洛斯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写满了整个项目的时间线和角色分配。渡边——演员。管理人——执行者。索菲——复仇者。尤利娅——狂信徒。艾伦——骗子。汉斯——观察者。

最后一行写着:卡洛斯——第七位译者。

“第七位译者。”汉斯轻声重复,“不是我们中的某一个,而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一切的那个人。作家需要一个人帮他导演这场戏,需要一个人在内部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卡洛斯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汉斯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笑声里所有的东西——疲惫、解脱、还有某种近乎悲哀的温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卡洛斯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一片漆黑的灌木丛,“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无聊。”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亡。太多了,多到我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后来我退役了,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但正常人的生活对我来说就像一部慢放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拖得太长。作家找到我的时候,说想让我帮他设计一个游戏。一个关于恐惧、猜疑和背叛的游戏。他说这会让我的血重新热起来。”

“热了吗?”汉斯问。

卡洛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绷带。

“热了。”他说,“那颗子弹打中的时候,我终于又感觉到了疼。真正的疼。不是战地记者隔着镜头看到的疼,是我自己的疼。”

他站起来,面对着汉斯。

“你可以报警。”他说,“叫他们来抓我。我是从犯,是帮凶,是那个害得你们六个人差点疯掉的混蛋之一。你应该报警。”

汉斯也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会不报警。”汉斯说。

卡洛斯看着他。

“我不报警,”汉斯重复道,“因为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做的这一切,你后悔吗?”

卡洛斯沉默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结束的气息。

“后悔。”他说,“我后悔的是,当我看见你们在监控画面里互相猜疑、互相伤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在笑。我竟然觉得那很精彩。那一刻我才知道,战场毁掉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灵魂。”

汉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卡洛斯,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看着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走吧。”汉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离开这里。别再让我看见你。”

卡洛斯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花园的深处。路灯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汉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索菲来到卡洛斯的病房,发现床是空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替我向汉斯说声谢谢。——卡洛斯”

索菲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病房,把那张床单照得雪白。

护士推门进来,问:“那位先生呢?该换药了。”

索菲摇摇头,把信折起来,放进大衣口袋。

“他走了。”她说。

护士愣了一下:“走了?他的伤还没好——”

“他知道。”索菲打断她,“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那条路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张空荡荡的床,和床上那道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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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哥本哈根,新港。

艾伦·休斯的新书发布会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举行。书名叫《古堡七日》,封面上印着一座阴森的城堡,塔楼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书店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冲着他的名气来的——毕竟,他是那场轰动一时的“古堡事件”的亲历者。

艾伦坐在签售台后面,笑容满面。他穿着定制西装,领带系得刚刚好,手指上没有烟,手腕上多了一块名表。三十万英镑的债,已经还清了。

“请问,”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起,“这本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艾伦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灰色的风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艾伦说:“我是亲历者,每一页都是我的真实经历。”

“包括最后那个结局?”年轻女人问,“那个第七位译者的下落?”

艾伦的笑容僵了一秒。

“那个嘛,”他说,“开放式结局更有文学性,不是吗?读者可以自己去想象。”

年轻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扉页,放在他面前。

“请您帮我签个名好吗?”

艾伦接过书,拿起笔。他正要落笔,忽然看见扉页上已经写着一行字。那是一行钢笔字,笔迹很熟悉——

“替我向汉斯说声谢谢。——卡洛斯”

艾伦的手停住了。他猛地抬起头,但那个年轻女人已经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他追出去,站在书店门口,四处张望。新港的运河边人来人往,游船在河道里穿梭,咖啡馆里坐满了晒太阳的人。但那个灰色风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艾伦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本书。他低下头,看着扉页上的那行字,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索菲在病房里给他看的那个信封。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云层很低,像那天在古堡一样。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失踪了。

因为第七位译者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结局——不是死亡,不是牢狱,而是消失在人群中,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一个只有他们六个人知道的秘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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