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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翻译员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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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卡洛斯·罗德里格斯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萨拉热窝的那个冬天,他曾看见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被炸成碎片,而他分明在三秒前还看见她对着橱窗玻璃整理头发。

在巴格达,他亲眼看见一个美国士兵朝他挥手,下一秒那颗头颅就像熟透的石榴一样炸开。

后来医生告诉他,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大脑会在极端情况下篡改记忆,让死者在你眼中多活几秒,作为一种仁慈。

仁慈。

卡洛斯咀嚼着这个词,像咀嚼一颗嵌进牙龈的子弹。

此刻他站在丹麦日德兰半岛北端的一座古堡前,十一月的大风从斯卡格拉克海峡刮来,把城堡塔楼上每一块砂岩都打磨得像是用骨头雕成的。

护城河早已干涸,只剩一圈凹陷的沟壑,长满灰白色的苔藓,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吊桥是唯一的入口,橡木桥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古老的、被无数马蹄和靴子踩出来的凹陷。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几棵被风吹成扭曲姿态的橡树,以及更远处那道铅灰色的海岸线。云层压得极低,像是天空正在缓慢地沉降,要把这片土地彻底埋葬。

“您在看什么?”

声音来自他身后。

卡洛斯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吊桥的另一端,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牛皮行李箱。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驼色大衣,围巾在风中飘动,整个人像是从某本北欧设计杂志里走出来的。但她的眼睛不是杂志里的那种——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观察一只随时可能咬人的动物。

“看我们还有没有退路。”卡洛斯说。

年轻女人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警觉的鸟。

“您是悲观主义者?”

“我是战地记者。”卡洛斯说,“悲观主义者只是担心坏事会发生,战地记者知道它一定会发生,只是在等它什么时候来。”

年轻女人没有笑。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接着便从他身边走过,踏上吊桥。

卡洛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的名字。

吊桥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过于正式的英国男人,正以一种明显是假装出来的从容姿态打量着城堡的外墙。

他的西装在丹麦的十一月里显得薄得可怜,领带系得过紧,喉结上方勒出一道红痕。

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手指在微微发抖。

“要火吗?”卡洛斯问。

英国男人猛地转过头,像是被从某种沉思中惊醒。

“什么?哦,不,谢谢。我在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苦笑了一下,“我正在尝试戒。这是第三周了,但您知道吗,真正的折磨不是你不能抽,而是你明知道自己不能抽,却还是要把烟带在身上。这是一种仪式,一种……”

“一种自我惩罚。”卡洛斯说。

英国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您是……”

“卡洛斯·罗德里格斯。”

“艾伦·休斯。”英国男人伸出手,卡洛斯握住了。那只手冰冷,骨节分明,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您也是译者?”卡洛斯问。

艾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对,英语译者。您呢?”

“西班牙语。”

“啊,了不起的语言。”艾伦说着,目光已经越过卡洛斯的肩膀,投向吊桥另一端的那片荒原,“您说,他们为什么要选这么个地方?我是说,哥本哈根市区有那么多漂亮的酒店,为什么要跑到这种……”

他没有说完。

也许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

“与世隔绝的地方?”卡洛斯替他说完。

艾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城堡的门厅大得像一座火车站。

挑高的穹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大概是某个北欧神话场景——诸神的黄昏?卡洛斯不确定。壁炉里燃着火,但火光只能照亮它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更远处的地方依然沉在阴影里,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是随时会动起来。

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一个男人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门,正在研究墙上的油画。他的站姿笔直得僵硬,后脑勺的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

听见脚步声,他机械的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脸,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块冰。

“汉斯·韦伯。”他说,语气像是在报自己的编号,“德语译者。”

“卡洛斯·罗德里格斯,西班牙语。”

“艾伦·休斯,英语。”

汉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画。

那幅画上画着一群猎犬正在撕咬一头鹿,鹿的眼睛圆睁着,瞳孔里倒映出远处的城堡,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座。

壁炉另一侧的扶手椅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壁炉里的火。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难以捉摸。

她有一张斯拉夫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卡洛斯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尤利娅。”年轻女人头也不抬地说,“俄罗斯。文学博士。”

“卡洛斯。西班牙。前战地记者。”

尤利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了更复杂的、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文物时的表情。

“战地记者,”她重复道,“为什么来翻译小说?”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楼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一个女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大约五十岁下,穿着简单但昂贵的灰色羊绒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几缕银丝垂在耳边。她的步态从容,像是这座城堡的主人而不是客人,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皮箱——那只箱子旧得发亮,铜扣上泛着暗绿色的铜锈,显然已经跟了她很多年。

“索菲·杜布瓦。”她走到壁炉前,把箱子放在脚边,双手伸向火焰,“法语。你们来得真早。”

“我们是被准时送到的。”汉斯说,依然背对着众人,“管理人安排的车,一辆黑色奔驰,车窗贴了膜,看不见外面。沿途停了三次,每次停车的位置都看不到任何地标。我数过,从哥本哈根机场出发到这里,一共用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但鉴于那些绕路,实际距离应该更短。”

所有人都看着他。

汉斯终于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我只是陈述事实。”

“您记这些干什么?”艾伦问。

“我记所有东西。”汉斯说,“这是我的工作。”

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东方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什么行李都没有。他的脸瘦削而寡淡,五官像是用最少的线条勾勒出来的,眼睛细长,瞳色极深,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渡边。”他说,日语发音,然后便不再开口,径直走到最远的角落,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六个人。

英语、西班牙语、德语、法语、俄语、日语。六种语言,翻译同一本书。

卡洛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个词,诺亚方舟。

每种语言一对,被选中,被拯救。

但拯救他们的是谁?

为什么要拯救他们?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比索菲刚才的脚步声更重、更急促。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抱着一叠文件。他大约四十岁,脸圆圆的,戴着一副过时的黑框眼镜,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抱歉抱歉抱歉,”他一口气说了三个抱歉,“我是管理人,你们可以叫我——就叫管理人好了。作家先生希望一切保持匿名,你们懂的,保密协议里都写了。都到齐了吗?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好,都到齐了。”

他站在众人面前,开始分发文件。

“这是补充协议,之前你们签的是主协议,这是附件,主要是关于——”

“关于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作家本人?”索菲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个问句不是问句。

管理人的笑容僵了一秒。

“这个嘛,作家先生的意思是,翻译期间他不想打扰你们。他相信,译者与文本之间的对话应该是纯粹的,不受作者意图干扰的。这是一种……一种神圣的孤独。当然,如果你们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我传达,我每天都会来——”

“每天?”汉斯问,“桥已经断了,你怎么来?”

管理人眨了眨眼睛。“什么?”

“吊桥。”汉斯说,“今天早上我们来的时候,它还是好好的。但现在,它断了。”

管理人的脸色变了。

他丢下手里的文件,冲向门口。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穿过门厅,冲出城堡,跑过那条苔藓覆盖的沟壑边缘,然后——

然后他们看见,吊桥中间那段十几米长的桥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端的残桩孤零零地伸在空中,像被斩断的手臂。护城河虽然干涸,但河床陡峭,深达七八米,两岸是垂直的石壁,长满滑腻的青苔。

没有桥,谁也出不去。

“这……”管理人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昨晚我还……”

“昨晚你还在?”卡洛斯问。

管理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就说明,”卡洛斯转向其他人,“我们中间,有人昨晚就已经在这里了。”

第二章

那天晚上没有人能入睡。

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全是。

是因为声音。

古堡里到处都是声音。

风在塔楼间呼啸,像无数张嘴在哭号;木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嘎吱作响,像老人的关节;护城河干涸的河床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爬动,也许是老鼠,也许是别的什么。

卡洛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阴影。

那道阴影从窗户投射进来,随着云层遮蔽月亮的节奏忽隐忽现,有时候像一个人站着,有时候像一个人弯下腰,有时候像一个人正在走近。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石板上。

它从走廊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在某个门前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卡洛斯等了三分钟,然后起身,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

他顺着那片光走过去,经过六扇紧闭的门——他自己的、艾伦的、索菲的、汉斯的、尤利娅的、渡边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没有声音,安静得像坟墓。

楼梯通向一楼。

卡洛斯赤着脚,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二十年的战地经验告诉他,在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的情况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让自己成为不存在的人。

一楼的门厅里有光。

不是壁炉的光,因为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光来自更深处,来自那条通向城堡后部的走廊。

卡洛斯贴着墙根移动,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一点一点接近那个光源。

那是一扇门。虚掩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卡洛斯屏住呼吸,把眼睛贴近门缝。

房间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管理人——此刻他脸上的圆滑和慌张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紧绷的、清醒的脸。另一个是渡边。沉默寡言的日本译者正对着管理人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卡洛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清渡边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部手机。

一部手机。

他们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入驻前被收走了,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在管理人的办公室。渡边怎么会有手机?

渡边把手机递给管理人。管理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他抬起头,对渡边说了一句什么。

渡边点点头,然后转过身——

卡洛斯迅速缩回头,把自己贴紧墙壁。渡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拉开,光线倾泻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卡洛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渡边从他身边走过,距离不到两米,但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卡洛斯等了一分钟,然后才敢呼吸。

他重新把眼睛凑近门缝。

管理人还在房间里,背对着门,正在对着那部手机说话。他在打电话。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古堡里,在吊桥已经断了的第二天,他在打电话。

“……是的,都按计划进行。对,六个人都到了。不,还没有人发现。好的,我会注意。”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卡洛斯迅速后退,但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那块地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嘎吱。管理人猛地抬起头,盯着门的方向。

“谁?”

卡洛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呼吸。

管理人的脚步声向门口走来。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女人的尖叫,尖锐、惊恐、撕心裂肺。管理人的手僵住了。卡洛斯趁着这个机会,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阴影里,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跑上楼梯时,其他房间的门已经陆续打开。艾伦披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袍,头发乱成一团;索菲衣着整齐,像是根本没有睡过;汉斯穿着标准的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尤利娅光着脚,脸色苍白。

“是谁?”汉斯问。

“那边!”索菲指向走廊尽头,“渡边的房间。”

渡边的门虚掩着。卡洛斯走上前,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十一月的寒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卡洛斯走到窗前,探出头去——下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借着月光,他看见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跳下去了!?”艾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脚印。脚印很浅,只有前半掌,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踩上去的。如果一个人真的要跳窗自杀,他的脚印应该是整个脚掌,甚至是脚跟发力。这个脚印看起来更像是……

“他被人推下去的。”索菲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索菲走到窗前,也看了一眼那个脚印。“我不是侦探,但我懂人。一个要自杀的人,不会在跳下去之前先踮一下脚。”

沉默。

只有风声,猎猎地吹着窗帘。

“我们得下去看看。”汉斯说。

“现在?”艾伦的声音又尖了一度,“外面那么黑,什么都看不见。再说,万一那个凶手还在。”

“凶手还在我们中间。”卡洛斯说。

艾伦闭嘴了。

他们举着从房间里找来的蜡烛台,沿着城堡侧面的楼梯下到底层,穿过一扇通往花园的铁门。花园已经荒废多年,杂草齐膝,灌木丛生。

他们艰难地跋涉着,蜡烛的光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渡边躺在塔楼底部的碎石地上。

他的姿势很奇怪,没有坠落者常见的扭曲和蜷缩,而是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被人摆放过的。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干了。

卡洛斯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

没有。

皮肤已经凉了。

“他死了。”卡洛斯站起来,看着其他人。

“怎么死的?”汉斯问,“摔死的?”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借着烛光仔细检查渡边的身体——头部的伤口,流了很多血,但那不足以致命。致命的伤口在胸口。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位置正好在心脏上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塔楼的高度。三层楼,大约十米。如果一个人从十米高的地方坠落,他的身体不会只是这样。

骨头会断,内脏会碎,血会从七窍流出来。但渡边的身体完好得近乎诡异,除了胸口那道细细的伤口。

“他不是摔死的。”卡洛斯站起来,看着其他人,“他在掉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凌晨四点,他们聚集在门厅里。

管理人的脸白得像纸。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但没有人理他。所有人都坐在壁炉周围,盯着那团重新燃起的火焰,仿佛火焰能给他们答案。

“有人杀了他。”汉斯说,以陈述并且坚定的语气。

“谁?”艾伦问,“可是我们都在房间里——”

“我们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索菲打断他,“但这不意味着我们都在睡觉。”

艾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么动机呢?”

尤利娅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为什么要杀渡边?他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卡洛斯想起了今晚看到的那一幕——渡边和管理人,在那间亮着灯的小房间里,递过来的手机,压低的声音,那句“都按计划进行”。

他看着管理人。

管理人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是害怕的颤抖,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我们得搜查整个城堡。”汉斯站起来,“找出凶器,找出一切可疑的东西。如果凶手在我们中间,他不可能把凶器藏得太远。”

“同意。”卡洛斯说,“但两个人一组,没有人单独行动。”

分组很自然地形成了:汉斯和艾伦,索菲和尤利娅,卡洛斯和管理人。渡边的房间被定为搜查的第一站。

渡边的房间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窗户依然大开,窗帘依然在风中作响。但卡洛斯一进门就注意到一件事,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行李箱不见了。

“他的行李呢?”他问。

管理人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行李?”

“渡边来的时候没有带行李。”索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当时还注意到这一点。他穿着风衣,空着手,什么都没有。”

卡洛斯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空的。

床头柜的抽屉,空的。

浴室,空的,连一支牙刷都没有。

“他根本没打算在这里待下去。”卡洛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待下去。”

搜查持续了整个上午。中午时分,汉斯在城堡三楼发现了一扇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

那扇门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刷着和墙壁一样的颜色,门把手被巧妙地隐藏在木纹里,如果不是用手摸,几乎不可能发现。

汉斯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他们找来管理人的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终于,第三把钥匙转动了锁芯。

门开了。

里面的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墙壁上贴满了照片——不是风景照,是人像。六个人的照片,他们的脸被放大、打印、钉在墙上。每张照片下面都有几行字,用红笔写着:

艾伦·休斯,英国:过气悬疑小说家,因欠债30万英镑被迫伪造履历。目标:剽窃《暗塔》情节。

索菲·杜布瓦,法国:前《世界报》调查记者,1998年辞职后从事翻译。母亲玛丽·杜布瓦,1997年死于车祸——生前最后一篇报道指控某畅销书作家剽窃。

汉斯·韦伯,德国:语言学教授,业余爱好是密码破译。曾参与破解纳粹遗留密电,出版专著《隐秘的文本》。无不良记录。

尤利娅·彼得罗夫娜,俄罗斯:文学博士,狂热崇拜作家。曾因跟踪作家被警方警告。

渡边一郎,日本:无业,疑似与日本山口组有联系。护照系伪造,真实姓名不详。

卡洛斯·罗德里格斯。西班牙:前战地记者,因创伤后应激障碍退役。现为自由撰稿人,无不良记录。

六个人。六段被挖出来的过去。每一个都有秘密,每一个都有动机,每一个都有可能是凶手。

房间里一片死寂。

卡洛斯的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最后停在自己的那张上。“无不良记录”,那几个红字像是一把刀,把他和其他人切割开来。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无不良记录”反而让他成了最可疑的人——因为其他人都有秘密,只有他没有。

“这是谁干的?”艾伦的声音在发抖,“谁收集的这些?简直是荒谬至极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第七位译者》。

第三章

第三天,索菲打开了她的皮箱。

箱子放在门厅的桌子上,那把旧得发亮的铜扣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所有人都围在桌边,看着她。她的手很稳,稳得像在做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咔哒。铜扣弹开。箱盖掀起。

里面没有枪。

只有几份发黄的剪报,叠得整整齐齐。索菲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二日的《世界报》,头版下方有一篇报道,标题是:《畅销书涉嫌剽窃,死者家属要求重查》。

报道的作者是玛丽·杜布瓦。

“她是我母亲。”索菲说,声音像一片薄冰,“她死在这篇报道发表后的第三天。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找到。”

她把剪报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每一篇都是关于那起车祸的后续报道,关于那个逃逸的司机,关于被压下去的案子,关于那个畅销书作家和他庞大的律师团队。

最后一张剪报是一九九七年十月一日的讣告:玛丽·杜布瓦,五十三岁,调查记者,死于意外。

“二十三年了。”索菲抬起头,看着其他人,“我等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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