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相差不出几分钟,不止是天,伴随着不正常的异响,连地面都开始震动摇晃,这是记忆场景坍塌的前奏。
楚徊在地震中扶住门框,定定望着没有半点离开意向的陆今谪,问:“为什么?”
这句话问得前言不搭后语,但陆今谪听懂了。
“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周围环境越来越糟糕,陆今谪却不为所动,“卓昱在现实暂时醒不来,你回到我去过的那个实验室,有你想要的灰钥簿原数据。”
另一边卓昱一听,摇着头冷嘲道:“又是为了灰钥簿不要命的。”
楚徊脸上瞧不出多少得偿所愿的喜悦,“既然之前不说,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
“想要你全心全意地帮忙,拿到数据,你就没了留下的理由,不过现在用不着了。”陆今谪直白的话算不上很中听,倒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按照过往经验,陆今谪以为楚徊听到后多少会不满,严重点的恐怕都会直接走了,怎知楚徊在短暂沉默后,竟是问:“如果我留下呢?”
陆今谪绷着脸回道:“如果你不是那种蠢到为意气冒险的人,你留下来,我只会觉得你是另有所图了。”
陆今谪说完就不再管楚徊,转而看向在震动中岿然不动的卓昱,“过度自信但最后栽跟头的人我也见得不少,别对一无所知的敌人掉以轻心。”
“毫无后手,我怎么会来找你。”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变了,就好像说的不止是记忆场景中这一件事一般。
卓昱敏锐地捕捉到异样,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会错了意,把对方当成了普通的雇佣杀手,他试探地问:“我们认识过吗?”
陆今谪不答,自顾自地从外衣口袋掏出一样东西,卓昱在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脸色陡然一变。
个人意识世界里能躲避保护机制的排异和抹杀的只有一个地方,最深层度的潜意识世界,一个连本主意识都无法触及的区域。
潜意识世界无法用常规方法进入,它的入口存在于构成意识世界的千万记忆场景的每一隅,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也可能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唯一诱导入口出现的方法,就是在记忆场景中取得一样本主对其印象最深刻的象征事物,也就是构成记忆场景存在的“源头”,它的形式可以是物、可以是景、甚至是场景中的一个人。
但这个方法只在原理上可行,成功率极小,别说入侵的外来者,就算是本主自己,所谓当局者迷,都未必能准确判断出“源头”是什么。
而且进到潜意识困难,安然出去更难,深度潜意识世界不比外层,可以随时退出,一旦找不到出口,哪怕意识不会消亡,也会被永远困死在里面。
所以一般人,压根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陆今谪拿出的东西是一个用皮绳串起的铜牌吊坠,而他在看到卓昱神情变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场景濒临崩塌,它增长的空间不稳定性会助长入口缝隙的产生,房间的墙壁和地面都出现了裂痕,整栋楼都在扭曲的空间里摇摇欲坠。
陆今谪在震动中快要站立不住,却还是抓着手中垂下的吊牌,他死盯着卓昱,褐色的眼眸流泻出一丝疯狂,嘴角往上微微牵了下,像笑,又不太像。
身后早就没了动静,楚徊大抵是离开了,只不过周遭震响的噪音太大,他没能听见。
那人最早就是为灰钥簿而来,拿到后他们当然就互不相干了,识相离开是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
情势紧急,卓昱有再多对于他身份的怀疑都被压下,他伸手摸向身旁的床垫,从破烂布面下棉絮中拿出了一把枪,动作迅速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陆今谪在看到那把枪的同一瞬间,就听到了震颤耳膜的枪响,当然不是从他自己枪里发出的。
也是,一个混迹帮派的人,是不会在逃亡途中只准备一把枪的。
但是来不及了,对双方而言都是。
意识体是无法直接被杀死的,只能通感被子弹击中的疼痛,最多能阻碍一下对方的行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无济于事了。
只是有人忘记了这一点。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陆今谪被人从后往旁边使劲一推,因所受力道太大,他直接仰面摔了下去,电光火石之中,他看见子弹的残影擦过那人的肩膀,以及同样因惯性栽下来而倏然放大贴近的那张脸。
场景终于支撑不住,恰于此刻轰然坍塌,地面在空间中碎成了无数星点的幻影,两人以一种贴得很近的距离对望着,直到失重感袭来,一同坠入了下方虚无的深渊。
陆今谪始终维持平静的表面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痕,眼中情绪复杂。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预期之内,只有这一项,是唯一脱离他掌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