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多,许人语先去云庐接汤汤,小姑娘穿了一身亮黄色的专业登山服,戴着一顶圆圆的探险帽,看起来要去登珠峰。
许天骄还没出门,给女儿的背包里检查了一遍必备物品后,嘱咐许人语:“注意安全,不要让她单独行动,她太皮了喜欢乱跑。”
汤汤不服气地摇晃脑袋:“我哪里皮了。”
许天骄没理她:“许人语你也是,不要什么犄角旮旯都去钻。”
“......我又不是老鼠。”
“谁知道你。你们这个点出发到那里要中午了吧?我跟鹿山附近的酒店联系一下,要是结束太晚就不要回来了,开夜路不安全。”
许天骄又往汤汤的包里塞了一支驱蚊液,汤汤整张小脸都塌下来了:“太重了!”
“进山里之前给她涂一下,出来之后检查一下有没有被什么虫子咬到。不过这么冷的天应该还好。”
许人语把汤汤的耳朵堵住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要走了,妈妈太啰嗦了。”
“保证你们两个不要缺胳膊少腿的回来啊!”
好像她们真的要去爬珠峰一样。
从云庐开回御景园,许人语跟汤汤解释:“我们今天是三个人一起去玩,小阿姨的车坐不下,所以我们要换一辆车。”
闻谦在车库等她们,跟汤汤见面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许人语逗了她一下:“你不说你不怕陌生人吗?”
闻谦赶紧解释:“我是你小阿姨的朋友,不是陌生人。”
汤汤憋红了脸,挤出来一句话:“我叫许中钰,中庸的中,金玉合起来的钰,小名汤汤,商汤的汤。我今年六岁半,在文澜小学读一年级,我家住在——”
许人语把她嘴巴捂上:“可以了这位同学。”
汤汤头一次没把她的手给拍开。
闻谦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了。那我可以叫你汤汤吗?”
汤汤点了一下头。
闻谦又问许人语:“我是不是应该也跟她做个自我介绍?”
“玩着玩着就认识了。”许人语把汤汤的书包摘下来,说,“赶紧出发吧,晚点堵车。”
从杭城出发到鹿山三百多公里,许人语跟闻谦说好,他先开前半程,中途到服务区换她来开。
他们赶了个不太好的时间,刚上出城高速就堵住了。
许人语跟汤汤一起坐在后排,某位小同学从一上车就正襟危坐,许人语悄悄跟她说:“昨天你不是还很期待吗?”
汤汤讳莫如深地抓住了她的手:“你别说。”
许人语大笑,对闻谦说:“她有点认生,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是不是不经常跟小朋友打交道?”
“嗯。我的生活环境里不太能见到小朋友。”
“正常,我也是。不过汤汤出生的时候是我陪产的。”
闻谦看了一眼后视镜,一大一小两张脸蛋,一个很高兴,一个很不高兴,他笑了笑,说:“其实你们两个长得有点像。”
许人语惊喜地抬头:“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她就是跟我长得很像!”
她自顾自说:“可能我们家的基因就是这样,我跟我小阿姨也长得很像。”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以为你们是母女。”
许人语抿了一下唇,正经道:“我小时候确实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因为——”闻谦说得很谨慎,“你父母比较忙?”
他看见她在后视镜里点头,神情说不上有什么大变化,涉及童年和家庭的问题总是会更敏感,许人语好像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笑容自在:“你是不是担心会提到我的伤心事?其实还好,我外婆和小阿姨对我一直都很好,按照我个人的理解,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情感是无法替代的。”
他似乎不太赞同最后一句话的说法:“可如果,有些感情就是存在唯一性呢?”
“小概率事件。”许人语淡淡回应,“这种所谓唯一性,有可能是指感情存续期间的独特体验,但如果每一段感情都有独特体验,那就不具备唯一性了。”
“可独特体验本身就具有唯一性了,感情经历和这段感情里的那个人,带给对方的这种独特体验就是无可替代的。”
许人语皱了一下眉,她其实没想过这种问题:“要对任何一段感情都抱这么高的期待吗?”
“如果认真的话。”
好像又回到了她总是遇到的那个问题:“不是只有抱有期待才会认真的,如果一个人认定期待必定带来落差,那在感情里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期待,但不代表对这段感情就只是玩玩而已。”
许人语一向知道,她的感情观兴许在很多人看来都难以理解,好在她也没有寻求认同的兴趣。
这场算不上辩论的辩论如果能停在这里也挺好的,如果不行,她一贯的态度是不争论了,因为没必要。
闻谦的缄默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没过多久,他温声说:“之前我们聊过这个。”
“我们?”
他并不意外她的遗忘,轻笑了声:“之前我们聊‘更好的’,你说一直这样想,会错过很多当下。”
许人语想起来了,或者说,那个慢悠悠又暖融融的晚上对她来说也很难忘。
闻谦继续说:“不抱有期待在我看来是一种保守的自我保护,但你想说的是,在这个自我保护的界限里,你尽了最大努力,是吗?”
“能感受到对方尽了最大努力也很重要。”许人语说着说着就笑了,“可能这是我唯一的期待。”
他扬了扬唇,许人语看见他的表情,突然觉得他好像学生时代拿了满分答案的优秀学生,在等待她的夸奖。
她意味深长道:“闻律师,我们竟然能想到一块去呢。”
他也点点头:“许医生,我们竟然能想到一块去呢。”
“幼稚鬼。”
“啊。”
汤汤听完了全程,小眉头拧得紧紧的,转过来问许人语:“小阿姨,奶奶爷爷,还有我妈妈,是不是对你不好呀?”
许人语知道她误解了:“没有啊,她们都对我很好,比对你还好。”
“......那妈妈为什么老是凶你?”
许人语心虚地干笑:“因为你的臭妈妈就是喜欢凶别人。”
“你们刚刚讲的东西好深奥。”
“因为我们都很聪明。”
“我也聪明啊!”
“所以有一天你就不会觉得深奥了。”
汤汤若有所思地晃了一下头,闻谦看见许人语也有样学样地晃了一下头。
毫无征兆,又理所当然,他的心头猛然跳了一下。
汤汤在捣鼓她的书包,许人语翻开一看,饼干薯片巧克力,她吐槽:“你妈妈当你来荒野求生啊?”
“我想吃夏威夷果。”
“不行,车上不要吃这种东西,全是碎屑。”
汤汤头一次主动向闻谦求助:“闻叔叔,我可以吃吗?”
闻谦标准微笑:“可以吃呀。”
“你说话好夹啊。”许人语笑,仍然拒绝汤汤的这个请求,“不可以吃,脏死了。”
“我生气了!”
“巧克力勉强可以吃,你再喝个果汁吧。”许人语帮她贴心地帮她插好吸管,发现里面还有两包,“有葡萄味的吗,我要喝葡萄味的。”
“只有橙子的,葡萄味很难喝!”
“葡萄味明明很好喝。不过橙子也可以。你问问闻叔叔要不要喝。”
“你干嘛不自己问。”
“又不是我的果汁。”
汤汤听她的话问了一遍,闻谦乖巧地点点头:“好呀,谢谢汤汤。”
许人语简直要笑死了:“闻律师你好夹呀。”
他清了清嗓子,为自己辩解:“这是一种沟通技巧。”
闻谦朝后面伸出一只手,许人语把已经打开的果汁递进他手里,他认出这个牌子:“我也喜欢葡萄味的。”
一路上太堵,进入鹿城辖区的服务区已经快要十一点了,三个人简单吃了一顿午饭,许人语接着开下半程,汤汤想要午睡,闻谦顺理成章地坐上副驾驶。
冬日的晴空总是格外蓝,可见度很高,开进鹿城后,高速两侧大片大片灰绿色的山,江浙一带山里常种柏树,终年不落叶。
许人语一直以来都觉得,旅途的天气很重要,风景很重要,伴侣也很重要,因此跟一个不那么亲密的人一起远途旅行,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件很冒险的事。
“一起旅行”本身,也好像是一个相处到了某一阶段才能一起去做的事。
许人语也不确定她和闻谦是不是到了这个阶段,在她处理亲密关系的过程中,似乎永远没有特定的某个阶段。
只是决定答应和闻谦一起爬山的前一秒,她确定自己是很愿意的。
闻谦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汤汤,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汤汤还是很可爱的。”
“那当然。”
“而且你们两个真的很像。”
“我听说过一种说法,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就是会长得很像。”
“我也听说过,情侣也是。”
许人语望了他一眼,唇边笑意加深:“我在说我跟汤汤。”
“我没在说你跟汤汤。”
“那你在说谁?”
闻谦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