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人了。
“哥。”
他杀人了。
“哥。”
他刚刚杀人了。
“哥!”
他刚刚亲手——
“金硕珍!”
“……”
金泰亨拉扯着他躲在车边,急迫道:“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握着我给你的石头。往桥下跑,往你来的方向。一直跑。monster会带你走。我也很快就会来找你。”
金硕珍高大的身躯僵直着,嘴唇和手指却颤抖不已。但他不是害怕,是因为完成了一场脑海中演绎的恶行。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释放,脱离束缚,抛弃理性,血液翻腾……
正如当年那个人让他父亲在自己眼前裂成两半。
他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教授头顶多出一个血洞的狰狞死状,而是看向了郑号锡。
他势必要记住那个表情。那个熊熊烈火燃烧不息的夜晚后,他不知有多少次在午夜梦回时漂浮在半空中臆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也在臆想如果有一天情形倒转对方的,臆想到他仿佛已经见过了,企图让阻碍他判断的仇恨在这种与现实相悖的涂抹中麻木地消解。
而今天。
他终于见到了它。
像撞见过鬼一直在心中驱赶,又需要再度见到以此确认自己没有疯——这世上就是有鬼的!他的心被鬼吞没了的话!不是他不够努力!不够坚强!是他本来就无可抵抗!所以……心被吞掉就吞掉了罢。
哪一种心都可以。
“哥,哥……”
金泰亨担忧地看着他。
这样忧虑的眼神令金硕珍感到久违又陌生。他浑身都痛起来了,麻木的头脑却还在抽离地自转:他怎么总是只有在痛彻心扉的时候才获得爱呢。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暖,金泰亨紧紧地抱住了他。弟弟在他耳边激烈地说:
“哥,我爱你!这世上以后其他人背叛你,我不会!再也不会!永远不会!我爱你!我爱你!快走吧!我也不能保证,我能撑到什么时候……你在这儿……”
金硕珍稍稍搂住了金泰亨:“泰亨……”
金泰亨撑起身,看见他的哥哥用湿润的眼睛欣慰又憔悴地望着他,捧住他的脸颊,而后,慢慢凑近了,亲密贴近了他的侧脸,就像他曾经为对方献上过的吻面礼一样。脸上满是脏灰的两个人都短暂闭上了眼。直到金泰亨也忍不住地抽泣了起来。
“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我爱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
金硕珍嘴角牵开一点笑:“泰亨,我知道了。我也爱你。但现在,我还是要带走他。”
金泰亨:“…………………哈?!”他心疼又不忍的眼神顿时清明了。
金硕珍抓紧磁石,撑着地爬起来卸了口气。周围炮火、血肉横飞,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轮椅上死不瞑目的人像个被冷落的雕塑一样歪倒在一旁。
金硕珍:“我杀那个人,就是为了带走他。他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也不会泄露和姜研有关的情报,所以你们现在应该还需要他活下来当那个什么人证吧。”
金泰亨:“……………………是这个道理。”
很好,那个精于算计的大哥真被他给“喊”回来了。
金硕珍目光锁定了那个在打斗中的人。郑号锡因为在地底被逮住的时候就被注射过抑制剂和肌肉松弛剂,再怎么也无法恢复到全盛状态,很快就被田柾国给逮住了。被丢下的朴载胜已经断了条腿,靠在路边,有人想上前解救他,田柾国就会踢飞那些人。有朴载胜在,联盟军暂时没有动用大规模的杀伤武器。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田柾国惹不得,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他便顺手去抓了郑号锡。
他回头,看向金泰亨。
“要带回去吗?”
金泰亨虽万般不情愿,但还是想把他哥快点送下桥:“敲晕他扔车上!别再让他今天醒过来了!”
金硕珍坐上车,monster们挡在车前,护住他们倒车下桥。
金泰亨:“哥……”
金硕珍透过车窗,看着弟弟,有些迷茫。
金泰亨认真道:“他今天一定会死。你不杀他,我也会。所以,你没做错任何事。”
目送金硕珍下桥后,金泰亨在混乱中朝朴载胜走去,拎住人领子:“下令撤军!立刻!”这么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朴载胜脸色苍白,嘴里含血,含糊道:“……你以为我会怕死?即便是你把我杀了,他们也不会停手。你们今天才是……必死无疑。”
天上的直升机已经纷纷在金泰亨的操纵下坠入江水中。可现在亟待解决的,是那架坦克上很快就会再度充能完毕的电磁炮。
田柾国:“你看着他,我去解决——”可他弗一转身,整个夜空又重新被升空的流星点亮了,因为更近,更密集,而且不只有磁暴弹,还有货真价实的榴弹,它们比先前在江对看见到的,更亮、更大了!
“……艹。”田柾国被气笑了,转头就往金泰亨的方向跃去。
这一回,他们再没有多余的反应时间。
金泰亨大吼道:“所有人!跳江!!!”
几乎是流弹降落的同时,田柾国用力地抱住金泰亨翻跃跳桥。这里的桥下净空足足有50米高,相当于16层楼高,如果硬挺挺地直接栽下去,跟往混凝土地上撞没区别。可已经别无他法。炸弹刚碰到桥体,连胜炸响,直接将宽度约为30米的大桥从中间炸断了!整座桥梁仿佛都在经历地震,在暗夜的波涛中沉甸甸地摇晃着。
田柾国在半空中奋力甩出勾索,钩住了十米外最近的一条悬索,下坠时受到炸弹冲击,悬吊在桥下20米,荡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炽烈江风将他们浑身包裹,他们在人造巨物的孔洞之下,紧绷地飘荡着,抓住对方的手都不敢松懈。
金泰亨抱着田柾国脖子的手都快麻木了,下坠的失重感让前十几秒里根本无法开口发声……这他妈也太恐怖了!!!!!!!
在他们四周,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悬吊的人儿们,还有不少成“串儿”掉下来的,都是跳江的时候顺手把受伤的队友抓着了,刚好一起掉下来,就只有最上面那个勾索抛中了。
“卧槽!快跳几个啊,老子,快要,撑不住了!”最上面的那个人喊。
最下面的几个离江面还有二十几米远,稍待晃得不那么厉害之后,纷纷跳入了水中。
金泰亨幽幽道:“我不要下去……”他贴着田柾国脸边,因为腰上被搂得紧,终于敢松了点手劲。
田柾国向上望,还有不少人、水泥、钢筋残骸掉下来:“那我们待会儿上去。还是说,你想在底下多荡一会儿?”
金泰亨向下望了望,感觉已经要晕了……他怕的东西不多,但是,这种高度,是个正常人类都会恐高……
“随,随你便吧。反正,我不想在江里游……”他干脆不看了,抱住田柾国,将头埋在了田柾国肩膀上。
田柾国眨了眨眼。
金泰亨竟然还会露出如此小鸟依人的一面!
暗爽中暗爽中暗爽中暗爽中暗爽中……
多荡了一分钟。
金泰亨:“……”
田柾国:“遵命。我要松手了,你抓稳点。”
金泰亨:“……”他恨不得化身八爪鱼扒拉住对方。
田柾国拿出另一把新的勾索枪,瞄准了最近约20米开外的一座桥塔,发射。勾索死死嵌进了建筑表面。他躯干表面的外置骨骼将他的手掌与勾索枪牢固相连,另一只手松开的同时,这边的勾索便产生巨大的拉力,将他们往桥上拉。然而当他们快升上桥面的时候,桥塔恰好被一颗飞天的榴弹给炸破了。他们顿时失去支撑力,又开始直直下坠!
金泰亨还蒙着眼睛,只感觉身子又在半空中一滞,很快又重新开始向上拉升。
田柾国反应很快,也无比冷静,勾索收回之后又重新发射钉上了稍矮一点的柱身,勉强算是够上了桥面。可刚一上桥立马又——
“砰!”
田柾国抚开碎尘,直喘气,笼罩他们的暗金色屏障若隐若现地闪动。江对岸,有狙击手在趁火打劫地“骚扰”他们。他转向金泰亨:“没事吧?”
金泰亨脸色有些发白,撑在地上休息,怎奈定睛一看,只见朴载胜被一群士兵用精神磁石凝聚而成的屏障笼罩着,竟然还没死!而且,桥对面,原本刚刚还在持续轰炸空中飞行器的坦克,现如今已经开始徐徐将炮口对准了他们……
金泰亨虚弱地说道:“要不,要不还是……下去游泳吧……”
“休息吧。”田柾国从地面撑起身,从小腿的腿套里抽出了一把短刀和一把手枪。
金泰亨闭上眼,短暂调整了一番呼吸后,也重新站了起来,的确快要到极限。可是,田柾国还在往前走,很快小跑了起来,谁向他冲来,谁挡他的路,他就踹开谁,几个干脆利落的身法将人砍晕。
今夜不知已经过去多久,漫长的夜晚似乎已经要迎来尾声,天边出现了一抹微光。
“砰!砰!砰!”
坦克的炮弹每发射一次,就会发出炸雷般的爆声。田柾国虽然能够躲避或者抵挡一部分爆炸的冲击,但如果被击中,即便有精神屏障也会被震退好几米。而且除此之外,还有远处起码还有三四个人在他寸步移动的过程里不停地狙他。
金泰亨单手撑在金色的眼眸前,在桥岸升起一层膜,将还在上桥的残余力量抵挡在外。只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拦下那些炮弹,只好想方设法地穿破那架坦克外的透明屏障,想要找到坦克的操控者将其钳制。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虚弱地喘出热气。
短短的五百米,如同跋山涉水。
得到了救助,朴载胜恢复了些体力,被让人搀扶了起来,没有走,这些士兵身上携带了充足的磁石。即便是再来一次刚刚的轰炸,他们也能安然无恙。而对面那两个人,才是死到临头。他们背后只有断桥,不可能再有人上来帮他们,也不可能再撤退了。
他心情算得上是怜悯。
昔日他一手栽培的田柾国,从一个连精神力都不会使的小孩,变成如今这般迎着炮火而上的作战怪物,被炸得浑身是血,穿戴的甲胄都如纸片被撕碎了,还要固执又笨拙朝他而走来……
现在还多了欣赏和赞许。
因掠食者而诞生的ACE单兵计划,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和质疑。在那个年代,没有人相信,有朝一日人能以肉身抗下炮火的轰炸,成为以一挡百的战争级武器。
即便是曾经被所有人都寄予过厚望的那个田上校,也没有做到过。
而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