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自主问了一句:“什么?”
“河底,正下方,三丈深的位置,有七根主线的交汇点。”兰蹊语速极快,“那是整个阵法的核心。只要破掉那里,他的傀儡就全废了。”
符舟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兰蹊没有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看见的,仅此而已。
那些线的走向、交织的角度、力量的流动,在她眼里就像一张摊开的图纸,哪里是支点,哪里是死穴,哪里是生门,一目了然。
还记得第三魂在福利院,她偷偷翻过院长的书。那本书讲的是奇门遁甲,她看不懂字,但她看得懂图。后来教钢琴的老师说这孩子音感好,其实不是音感,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看什么都像在看图纸,能拆开,能重组,能一眼找到最薄的那条缝,和先前学过的一篇古文有些相像,大抵是庖丁解牛。
那是她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可她现在不理解了,就算是天赋,这也该是瑶池宗弟子该有的天赋才比较合理吧。
“我信你。”符舟忽然说,说罢已经在向兰敬尘那边靠拢,问道:“怎么做?”
兰蹊努力让自己的声线稳定下来。
兰敬尘此刻正被鱼老压制。不是功力不如,是那些傀儡太烦人,每当他凝出杀招,总有几只傀儡扑上来挡刀,鱼老就在傀儡后面冷笑,手指一动,又是新的一批扑上来。
“让我师父逼他往左移三丈。”兰蹊说,符舟没有任何怀疑便传音过去。
“他那七根主线的交汇点,正上方三丈位置是死门。鱼老现在站的位置是生门,所以他能源源不断调用阵力。”兰蹊盯着那几根线的走向,“只要我师父把他逼进死门,他就借不到阵力了。那时候……”
她顿了顿,那时候,她得同时做一件事,一件她必须做的事,哪怕她会死,但后面的话符舟没有听到。
所有人都在往后撤打冒出来的傀儡,生怕被拽入这吃人的河流,兰蹊此时却越打越往河边去。
河水还是黑的。那截青色的衣角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再也看不见。灰衣弟子沉下去的位置,连泡都不冒了。
不是她的错吗?不,她还是欠那两个人的命,明明可以救的不是么。
还有那个叫她姐姐的孩子,跑丢了,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第二世那些她已经记不清的脸;还有太多太多……
她救不了他们,但今天这场仗,她必须要救。
符舟把话带到的时候,兰敬尘正一剑逼退鱼老,闻言眉头微蹙,但没有犹豫。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信这个小弟子,但就是信。
下一瞬,兰敬尘剑势突变,原本大开大合的路数骤然收拢,变成一道极细的寒芒,直刺鱼老左后方三丈位置。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鱼老的脸色变了。
他不得不退,因为那道剑芒太刁钻,不退就得硬接,硬接的话,他的位置就会……鱼老脸色彻底变了,他感觉到阵力突然消失了。
那些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力量,忽然断了。他像是一条被抽干水的鱼,暴露在岸上,四周那些傀儡的动作齐齐一顿。
“你……”鱼老死死盯着兰敬尘,“你怎么知道?”
兰敬尘没有回答,他已经出剑,他知道兰蹊对了,这一次,没有傀儡再来挡。
与此同时,兰蹊动了。符舟此时看清除她想做什么后,回头想拦她,但她已经冲出去了。
不是冲向这边,是冲向河中。
那七根主线的交汇点,从上面破,兰敬尘可以做到,但那需要时间,而鱼老……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在死门,最多十息,他就能重新调整阵脚,把生门挪到别处。
十息,兰蹊只有十息。
她跳进河里的时候,符舟在岸上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见。
河水比她想象中冷……
那些傀儡的残肢断臂从她身边飘过,有的还在动,伸手想抓她。她躲开一个,躲开两个,第三个的指尖擦过她的小腿,划出一道血痕。
她没停。
三丈深,她看见了七根主线,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在河底的一块巨石上交缠成一个拳头大的结。那个结在发光,很暗的光,但在这漆黑的河底,亮得像一盏灯。
就是它,兰蹊伸手去抓,那些线忽然动了。
不是鱼老在操控……鱼老现在自顾不暇,是阵法自己动的,它被提前布置好,有人靠近核心,就要开始反击。
无数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兰蹊的手腕、脚踝、腰、脖子。
她动不了了,那些线在收紧,她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血涌出来,被河水冲散。那些线还在往里收,再收下去,她会被切成几块,然后变成河底的又一具傀儡。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看那些线的走向、交织的角度、力量的流动,和岸上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在阵里面。
找到了……最粗的那根线,是从西北方向来的,那是整个阵法的阵眼,只要切断那根线,其他六根就全废了,但此时她的手被缠住了,她试着挣了一下,那些线收得更紧,几乎勒进骨头,来不及了……
但兰蹊没有再挣扎,她只是把那根最粗的线,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一点就够了,冰冷的河水灌进她的口鼻。
那根线原本连着的是河底巨石,现在,她强撑着,把它拽到了自己身上。
阵法的力量瞬间转移,那些缠在她身上的细线忽然松开了……它们以为她已经成了新的阵眼,开始重新编织,把她固定在巨石上方,作为阵法的新核心。
兰蹊等的就是这一刻,阵法重新编织的瞬间,所有线都是乱的,旧的连接断了,新的还没接上。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小刀……符舟给的,削铁如泥,她一直带着,从没用过。
一刀砍在那根最粗的线上,线断了,整个河底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那些线像是死掉的蛇,软软地垂落,飘在河水里,一动不动,岸上的傀儡也成片成片地倒下。
兰蹊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意识了。
符舟把她放在岸上,拍她的脸,喊她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
她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河水,睁开眼睛。
符舟的脸在她眼前晃,眼眶有点红。
“你疯了。”他说,兰蹊没力气回嘴,她偏过头,看向河边,那些傀儡全倒了。
鱼老被兰敬尘一剑钉在河岸上,还在挣扎,但已经翻不出浪来。
剩下的弟子们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清点人数,有的在收敛同伴的尸首,有人在哭。
兰蹊看见几个人围着河边,从水里什么也捞不起,哪怕是一片残破的衣角,她闭上眼。
“兰蹊。”符舟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没睁眼。
“你刚才……”符舟顿了顿,“你刚才差点死了。”
“我知道。”“你知道还……”
“符舟。”兰蹊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我救不了他们,”她说,“但我能让这些年轻弟子少死几个。”
符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但又突然爆发,“我不管什么前世今生,可你现在也不过是与他们同岁甚至更小”。
兰蹊没说话,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周师弟”“林师妹”,听见有人在哭,听见兰敬尘的声音在指挥善后。
还有那条河,还在流……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