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线入水的瞬间,兰敬尘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逍遥宗的溪山进晚轻功冠绝五宗,但兰敬尘这一式,比溪山进晚更快,像一把气刀,向鱼老劈去。
鱼老的笑容还在脸上,人已经退出去三丈,脚下的河面被真气犁出一道深沟,沟里全是碎成齑粉的傀儡尸骨。
“好刀法。”鱼老甩了甩手指,那根钓线还在他指尖缠绕,“可惜了,兰宗主,你这一刀,砍的是老夫,疼的可是你自己的人。”
兰敬尘瞳孔微缩,还未开口让弟子们都退后,河面忽然炸开。
不是一处,是整整三十丈河段,同时炸开。水浪冲天而起,浪里裹着那些傀儡尸,不是方才零星几个,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一堵正在倾倒的墙。
“退!”兰敬尘一声暴喝,同时袖中飞出数道剑气,每一道都精准贯穿一具傀儡的头颅。但太多了。那些傀儡被剑气贯穿也不停下,它们本来就是死的,现在只是被鱼老的线牵着,像提线木偶一样往前扑。
瑶池宗的幻阵最先被冲破。布阵的三个弟子被傀儡浪潮卷进去,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拖进了河底。
“不要散开”,符舟和兰蹊嗓子快喊破了,但现在已经没人能听到了。所有人都乱了,轻功好的往树上蹿,功夫硬的硬着头皮顶上,但那些傀儡根本杀不完,砍倒一个,河里爬出来两个。
兰蹊身上全是河水中腥臭的泥,砍了数不清多少具骨头架子,她有一瞬失神,符舟一把拉着她往后退,但她一直在看。
看那些傀儡的动作,看它们被什么牵引,看鱼老的手指……
“它们杀不死。”她突然说。符舟一剑削飞三颗傀儡头颅,回头看,道:“什么?”
“是线在操控它们。”兰蹊盯着鱼老的手,“他的真气凝成丝线,每根线连着至少十个傀儡。那些傀儡就算是被砍了,还能被他的气聚拢起来……”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兰蹊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弟子被三只傀儡同时扑倒,那弟子她认得,是落花剑派的弟子,方才在阵法里站在她右后方,话很少,但每次符舟发令他都第一个执行。
她想救,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傀儡的动作太快,灰衣弟子的半个身子被拖进河里时,还在伸手向岸上抓,兰蹊看过去,就好像看到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方向,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但河水灌进去,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声音。
兰蹊的脚已经迈出去了,符舟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拽住她:“来不及了!”
“可是……”
又一声惨叫,这一次更近。
兰蹊挡着自己这面的傀儡,它们发出腐烂的恶臭,一个青衣女弟子被一根鱼线缠住了脚踝,那根线往回一收,人就像风筝一样被拽上半空,然后狠狠砸进傀儡堆里。
兰蹊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青衣女弟子落下去之前,兰蹊看清了她的脸——是瑶池宗的人,方才布幻阵时站在最前面,年纪不大,最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
她砸进傀儡堆里,再也没起来,那些傀儡围上去,河水翻涌,很快什么都看不见了。
兰蹊愣在那里。
她认得这个女弟子。方才分头行动前,这姑娘还凑过来问她:“兰师姐,你那腕带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回去也想编一个,如果可以,教教我怎么编的呀。”
兰蹊当时赶着想接下来的布局,回了句“好啊,不过今日不行,改天同你一起”,她只是随手把腕带递给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没有改天了……
“兰蹊!”符舟的喊声把她拽回来,一剑挡开已经扑到面前的傀儡,“走!”
兰蹊被他拖着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处河面。灰衣弟子沉下去的地方,冒了几个泡,然后什么都没了。青衣女弟子的位置,傀儡散了,河面上飘着一截青色的腕带,很快也被浪头打沉。
都死了……
就在她眼前……
她救不了……
一个都救不了……
符舟把她拖到一棵老树后面,喘着粗气:“你清醒点!”
兰蹊没说话,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塌了。
她想起第一世,那时因为与符舟成婚,还没有开战,符舟便死了,爹竟然也不告诉她,后来,她疯疯癫癫,找了无数看起来何其荒谬的法子,外界都说她疯了,她确实是疯了,因为她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忘了,大概是祭祀的时候血尽而亡吧,若只有她死了,那倒也还不错,可惜,逍遥宗弟子在大婚那日,往日的师兄师姐,也就那么死在自己面前,那时候她也救不了。
第二世呢?第二世她是怎么死的来着……记不太清了,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记得大战死了好多人。
第三世还没穿过来之前,福利院里有个孩子,比她小两岁,唯一一个看得起她的,只陪过她寥寥几天,但总喜欢跟在她后面喊姐姐。后来那孩子被人领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冲她挥手,说“姐姐我以后回来看你”。再后来听说那家人不好,那孩子跑了,跑哪去了没人知道,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
三辈子了,她怎么还是这样。
“兰蹊。”符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软,“不是你的错。”
兰蹊抬头看他。
符舟被她看得别开眼,手上却没松,还是拽着她的手腕:“那种情况,谁都救不了。你冲出去,只是多死一个。”
兰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自己三辈子都这样废物?
说那两个弟子死之前,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一个她还欠着人家一句“改天”?
说什么都没用,人已经死了,她眼眶忽然一热,被她生生压下去。
不能哭,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兰蹊。”符舟又喊了一声,声音逐渐急促,这傀儡太多了。
兰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没事。”她说,声音是哑的。
符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她往身后又挡了挡,然后继续盯着河边的战局。
兰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还在翻涌的河面,看着那些还在往上爬的傀儡,看着鱼老的手指还在动,一根一根线,牵着一个一个人的命。
兰蹊杀傀儡的动作近乎疯狂,她现在尽力压制自己的冲动,她盯着鱼老的手指,看了很久。
那些线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动,每一根都在动,有的牵引傀儡,有的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还有几根——她顺着其中一根的走向看过去,发现那根线连着的不是傀儡,而是河底更深处的东西,像是一个阵。
一个埋在水下的、用傀儡做阵脚的活阵。
“符舟。”她忽然开口。
符舟回头:“怎么?”符舟没问,他甚至都没意识到现在兰蹊是在叫他,而不是那个假名字“柳扶玉”。
“你信不信我?”兰蹊只问了一句。
符舟愣了一下,旋即皱眉:“当然,但你又要干什么?”
兰蹊没回答,目光已经转向战局中央。
兰敬尘和鱼老已经交手数十回合,两人从河岸打到河面,从河面打到半空,所过之处真气激荡,傀儡成片成片地倒下,但新的又源源不断从河里爬出来。
鱼老明显是在拖,他在等什么?
兰蹊看向那几根伸向河底的线,脑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是阵脚!那些傀儡不只是用来杀人的,它们是阵脚,鱼老在河底布了一个阵,一个需要时间和大量傀儡才能完成的阵。他现在就是在拖时间,等阵法完成。
一旦完成,今晚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我看见他的阵眼了。”兰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