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皮发麻之际,黑暗中传来一声异响,似有人被绊了一跤。
蔡和见眼前的剑风并无异样,便知作响的另有其人。
“抓住他!”
伴随着蔡和的一声令下,剑风也心照不宣,接过火把便照亮身后的黑暗。
正巧不巧,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逆着光窜入了黑暗,剑风撒腿就追。
那家伙腿脚也麻溜得很,剑风竟然追不上他,好在没过几间就撞上大门紧闭,那家伙见无处可逃,只好暂时躲避在角落。
本想着趁剑风寻觅之际伺机往回跑,不料蔡和紧随其后,那家伙刚窜出房间,就被迎面而来的蔡和撞倒在地。
剑风举起火把,看清了他的样貌。只见他眉眼深邃,皮肤稚嫩,是个十岁出头的孩童,出现在此地,一定是个西幽人。只是衣服破破烂烂,又瘦得像个麻杆儿,似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你是什么人?”蔡和好声好气地问道。
“我……我叫盘子,是个拾荒的……”
蔡和双眼半眯,见他肩膀子直打哆嗦,不止是冷还是害怕,疑心此人撒谎,便抽出佩剑,架在盘子的颈间。
“混说!此地方圆几百里都是荒郊野岭,你在这儿拾荒?怕是早饿死了吧!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盘子似乎看出两人并非西幽人,尽管刀就在自己脖子上,也没那么害怕。
但为了保命,他只好求饶:“大爷饶命!只是您有所不知,北地珍贵兽类众多,我原本是荆都城外的流民,听说蛮人来了,指不定带了多少宝贝,想着若是两军开战,得死不少人,我怎么着也能捡到不少值钱玩意儿,这才奔波而来。”
蔡和姑且相信他的话,但现在已没心思细究。
“好,那我问你,你可知这里成堆的蛮人尸体是怎么回事,这附近之前是否发生过战乱?”
盘子这下更加确认两人是异邦人,心思一歪,便想趁机勒索一番:“我亲眼目睹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你想知道的话……”
他说着,搓了搓手,示意蔡和拿钱办事。
蔡和见他年纪尚小,浑身上下衣不蔽体的,便觉得可怜,从怀中掏了些碎银扔给他。
盘子双眼直冒光,接过银子就道:“你们不是西幽人吧,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黎国人。”
蔡和和剑风对视了一眼:“少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盘子把银子收好,得意地笑道:“前阵子我在荆都听说北地蛮人朝天海高原来了,少说有十几万,我们是以为要打仗。但观望了一个月,这仗并没有打起来。正巧我后来在这附近拾荒,也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哪知我正撞上蛮人来到这炬水段,你们猜怎么着……”
蔡和有些不耐烦:“别卖关子,直说!”
“那群蛮人不知为什么,一抵达炬水,就开始成片成片倒下……”
*
约莫两个月前,炬水高原。
时值深冬,高原的天空却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太阳虽是斜挂,光芒却异常毒辣,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伴着被风裹挟着的沙砾扎在冻伤的皮肤上。
这里没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褐黄色荒原,以及被风蚀成千奇百怪形状的土丘与沟壑。
北地蛮人的大军,便是在这样的天地间行进。
他们追着西幽军挑衅的游骑,一路骂骂咧咧,从地势稍缓的坡地渐渐深入高原腹地。
起初只是觉得呼吸比往常费力些,头有些发沉,但蛮人悍勇,并未在意。直到追至这炬水一带,情况急转直下。
烈日灼烤下,稀薄的空气也变得愈加毒辣,似无形的触手牵扯着肺叶。
许多蛮人开始面色发紫,嘴唇乌青,额角暴起扭曲的青筋。起初零星的咳嗽声变成了成片的剧烈喘息,有人走着走着,便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手脚抽搐。
队伍开始混乱,领头的蛮人首领嘶吼着下令撤退,但为时已晚。
蛮人士兵成片成片地瘫软下去,有人跪地干呕,吐出黄绿色的胆汁;有人抱着头颅惨嚎,眼球暴突;更多的人则是在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后,直接失去了意识,重重摔地面上。
撤退的命令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还能动的蛮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但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飘。
最后一批试图逃往低处的蛮人,在距离坡地边缘仅有数百步的地方,也相继扑倒,扬起一小片尘土,便再无声息。
不过一两日的光景,喧嚣散尽。
十几万北地蛮人,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炬水高原的大片区域。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厮杀呐喊,只有一片死寂,和阳光下迅速僵硬的躯体。
盘子当时正躲在一处风蚀岩柱的阴影里,惊骇地目睹了最后一批蛮人倒下的全过程。
他屏气凝神,直到确定再无声响,才敢稍稍探出头。
只见,一直不见踪影的西幽军队,从四面八方的隐蔽处现身了。
他们沉默而有序,推来一辆辆平板大车。
一部分士兵手持制式统一的长刀,走到那些尚有气息却昏迷的蛮人身旁,精准而利落地将刀刺入其左胸心口,微微一拧,旋即拔出,动作熟练得如同宰割牲畜。
其余人则两人一组,将一具具尸体扔上车,运往那座早已矗立在此的巨大白色石垒。
盘子看得心里发毛。
他原本存着等西幽人走后捡漏的心思,却亲眼见到了如今这场惨无人道的暴行。
待西幽军队完成清理,拖着车队消失在远方,盘子才敢摸进那座石垒。
里面尸山血海的景象让他几次三番呕吐,但对财富的贪婪压过了恐惧,他忍着恶心在这尸堆外摸索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