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府邸名为恩荣府,据说当年王家先辈是大历朝开国功臣,又护驾有功,御赐下来的宅子,故名“恩荣”二字。
马车将至,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容貌姣好的丫鬟垂首站在门边迎候。嬷嬷虽然只着素色衣裳,首饰搭配却精致讲究,发簪、耳坠和镯子皆是同色青玉。
王瑾多施了点粉,一袭白衣映衬下,面上更是没有多少血色。她捂着胸口咳嗽几声,扶着杏儿手臂,颤颤巍巍踏下车凳。
管事嬷嬷满脸堆笑上前:“哎哟,我们王家大小姐就是长得标致,皮肤这么白净,老爷、夫人日盼夜盼可把您盼来了。”
王瑾顶着苍白的脸笑了笑:“不知嬷嬷怎么称呼?”
“回大小姐,老身夫家姓李。”
原来这就是兰氏身边最得力的李嬷嬷,和那心机都写在脸上的赵嬷嬷,果然不在同一段位。
这两天王瑾不时向王二询问些府中情况。王二已经打定主意要巴结王瑾,对无关紧要的事情,自然知无不言。
根据王二的介绍,再结合书中的情节,王瑾对府中情况已有不少了解。比如李嬷嬷是整个内宅的总管事嬷嬷,对待其他下人极其宽厚,即便被人冲撞也和颜悦色。
只不过,不知为什么,似乎得罪她的人运气都不太好,后来总会因为犯了这样那样的大错,被赶出府去。
冬天日子短,方才天空还有点太阳的余光光,一会儿工夫,夜色已经降临。
李嬷嬷打起灯笼,引着王瑾绕过影影绰绰的松竹照壁,穿过正厅右侧镂刻着兰梅菊竹的抄手游廊,径直向后宅而去。
“嬷嬷,我们这是去见父亲吗?”
“老爷、夫人和二小姐正在用膳,现在恐怕抽不时间。
厨房已经备了吃食,一会儿就送到大小姐住处。老爷夫人心疼大小姐舟车劳顿,说是等您休整好,再寻个时间,打发老身来迎您。”
李嬷嬷语气恭敬、内容得体,但其中的恶意和嘲讽却掩饰不住。
王瑾低头似是难过,淡淡地看着身侧李嬷嬷的影子在灯光中变幻莫测,随口应和:“多谢父亲、兰姨体恤”,心中冷笑,兰氏还真是一如既往善耍心机,就这点小事也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是府中主人,虽是多年未归,回来正是饭点,理应一同用膳。
却派个嬷嬷告知父亲与兰氏、王瑜一家三口正在用膳,她要如同客人一般被引到别处,等待通传。
若是自己还似以前一般在意父女亲情,怕是伤心难过极了。
可惜兰氏没想到,自己早就对父亲和这个家没有任何期待。没有期待,自然也就不会伤心失望。
早在六岁之前,自己所有的亲情就被父亲一点点磨灭了。
王瑾父亲是琅琊王氏旁支,官至礼部尚书,母亲出自江南谢氏,是当代大儒谢颐的女儿。父母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她是人人羡慕、出身清贵的世家小姐。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如其他京都贵女一般承欢父母膝下,娇养长大。
谁知在母亲怀她八月之际,翰林院就职的舅舅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大理寺、刑部联手调查却不了了之。
外祖母悲伤过度,心疾发作溘然长逝。母亲在连番打击下早产,虽然勉强母女平安,但从此缠绵病榻,在王瑾三岁时撒手人寰。外祖父心灰意冷,离开京城四处游历讲学。
母亲过世不过一月有余,父亲就续弦兰氏。兰氏带到王家的女儿王瑜,仅比王瑾小一岁。
虽然父亲对外声称,王瑜是兰氏和前面亡夫的女儿,大家都心知肚明,王瑜根本就是父亲的孩子。
有了继母便有继父。从此,父亲眼中的家人便只有兰氏母女。
王瑾记得,有一次,她在花园中抓到一只漂亮的小蝴蝶,蓝色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鳞光。
“好漂亮的蝴蝶,姐姐,能送给我吗?”王瑜怯生生地从垂柳后面钻出来,眼里露出渴望的光。
因为觉得父亲对不起母亲,王瑾其实不太喜欢王瑜。
但她看到眼前粉粉嫩嫩的小妹妹,又心软起来。她摊开手心,把蝴蝶送到王瑜面前:“给你玩吧,小心点,不要弄伤它哦。”
“谢谢姐姐。”王瑜甜甜笑着接过蝴蝶,却用力将它甩在地上,一脚踩上了去。
“既然姐姐把它送给我,它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自然是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面上笑容依旧甜美,王瑾却觉得无比狰狞可怕。
眼看王瑜还想多碾几下,王瑾心疼极了,上前把她推开,却被她的奶娘赵嬷嬷,扭着手臂推倒在地。
王瑜哭着跑去向父亲告状,赵嬷嬷在一旁添油加醋。父亲根本没有听王瑾解释,就以苛待继妹为由,将她罚去祠堂跪了一整夜。
亲人尚且如此,下人更是势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