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从!
“不!!!”苏遥夜捏碎了自己右手的手骨,强行褪下了镯子,手背的皮肤被刮下,鲜血淋漓。
——这是你的命!
高高扬起手,她用尽全力将镯子掷向面前压下的山:“去你妈的!我他妈是个人!”
镯子不知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是个人,不是能被随意修剪的植物,不是能被任意捏塑的泥巴,不是能被一纸契约买断一生的牲畜!
是人就有说不的权利,有走选择走到哪里去的权利。
捏碎她的骨头,把她塞进狭小的瓶子,让她窒息。折断她的脚,强行塞进不合适的鞋子里,让她只能匍匐于地。
这不是命运,这是谋杀。
她不要!
五庇神被苏遥夜的言行激得怒火更上一层,山岳般的身躯倾颓而下,要像曾经碾碎无数个祭品一样碾碎苏遥夜。
虽然知道躲不过去,但苏遥夜还是想挣扎一下,她扯断缠在脚腕上的绳索,撑着地又了爬起来。
挣扎间,苏遥夜手上的血沾到了腰间,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在那些烂肉腐骨即将接触到她的瞬间,一道漆黑的裂隙凭空出现在她脚下。
“?!”苏遥夜一脚踏空,掉了进去。
慢了一步的五庇神发出不甘的怒吼。
腐臭的气味飞速远去,苏遥夜眨了眨眼,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得救了。
周围虽然依旧漆黑,但给人的感觉却十分不同,像是深邃的夜空,静谧渺远,道道灵光划过,似满天流星。
苏遥夜想去碰一下身侧飞过的流星,但刚抬起手就发现衣服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弟子服。
幻境中的一切皆是虚妄,她的衣服看似在里面换来换去,但其实都是原来那套弟子服,只是感官受了幻境蒙蔽。
现在苏遥夜衣服变了回去,这表明她已经脱离了幻境里的束缚。还未高兴,她余光便瞥见头顶一道灵光直撞向自己怀里。
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接住,苏遥夜定睛一看,竟是颜灵的储物玉佩,上面还沾着血。
玉佩上苏遥夜原来看不懂的纹样突然转动起来,似星辰的轨迹,流转间仿佛蕴涵天地间的至理。
只看了一眼,苏遥夜的全部心神就被摄住了。
如果不是头顶传来山鸣般的吼叫,苏遥夜怕是会这么一直盯着玉佩直到离开这层幻境。
猩红的、粉红的烂肉白骨撕开一道道裂口,疯狂地涌了进来,抓向苏遥夜。
我屮艸芔茻!!!
苏遥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是什么唐僧肉吗,值得这么穷追不舍的?
顾不得什么体面优雅,苏遥夜恨不得转过身,长出三头六臂,蜘蛛一样从这个通道里爬出去。
然而现实是,这不知是个什么空间,她根本转不了身,不仅丢出去的灵力石沉大海,毫无反应,更没法控制自己出去的速度,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不过大概是幸运女神今天口味独特,百忙之中关照了下这位被抛弃已久的信徒。危机时刻,苏遥夜再次峰回路转——
一双半透明的手横斜而出,抱住了苏遥夜。面前红影一闪,那人带着她飞速向下坠去,与身前的怪物拉开了距离。
漆黑的眼瞳中映出池姝苍白姣好的侧脸,苏遥夜动了下嘴唇:“你……”
池姝眼珠转动,看了眼苏遥夜,低声说:“走。”
她走不掉了,至少要有人能走掉。
周围的流光化作一幕幕回忆,划过眼前,苏遥夜看见了那些画面中的池姝。
出生时,池姝父亲正在田里干活,爷爷得知是孙女后呸了声赔钱货就转头出去了,家里第一个来抱池姝的是她的奶奶。
后来,池姝也与奶奶最亲。奶奶会做纸鸢,她的纸鸢是十村八店里最有名的。
每次和朋友们玩时,池姝的纸鸢都会收获一堆羡慕的目光。
有次池姝看奶奶糊纸鸢时,说:“奶奶,你能不能做一个很大的纸鸢,然后把我也放飞上天?”
小小的池姝梦想很大,想要飞上天空。
奶奶笑了她几句,叹息着说飞是只有仙人能做到的事,凡人就老老实实呆在地上吧,她说这是命。
所以后来奶奶病死也是命,姐姐嫁给村头猎户被打死也是命,父亲被仙人征去挖灵石矿一去不回,也是命。
她因生辰被王家看中也是命。
天空中的纸鸢飘飘摇摇坠落在泥里,池姝凄然地笑着。
原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可是,凭什么?”池姝也看着那些回忆,喃喃道,“凭什么一个命字就想让我忍下所有?”
凭什么她要抛弃尊严,任人宰割?凭什么嫁不嫁人,她自己决定不了?凭什么出生由不了她,怎么活,活不活也由不了她?
“呐,仙君,你能不能告诉我凭什么?”池姝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遥夜。
“我……”苏遥夜答不出来。
“……算了,”池姝扯了下嘴角,轻笑了一声,“你快走吧。”
她双手用力一推,将苏遥夜推向浮现的出口。
知道了原因有怎么样呢,什么也改变不了不是吗。
她和那些被献祭的姑娘都陷进了一个怪圈里,同样的命运循环往复,在不同的人身上上演,将她们导向同一个结局。
不打破这个怪圈,永远会有新的人被塞进来。可这个怪圈好大,看不见又摸不着,所有的挣扎呐喊都淹没其中,谁有那么大的能力来救她们呢,不把自己陷进来都是好的了。
从池姝的角度能看见出口处有一棵树,苏遥夜以背朝地的姿态朝树干落去。她想,以修士的体质,应该摔不了太严重。
轻叹一声,池姝被追上来的烂肉吞没了。
“嗒”地一声,温孤言行走在屋顶的琉璃瓦间,焦急地搜寻苏遥夜的踪迹。
这里已经是幻境的最里面了,怎么还没找到人?
温孤言刚要往别处去,一阵细微的风拂过,他忽然心弦微动,霍然转身跨出几步跃起,伸出了手臂。
随即,茂密的树冠上,苏遥夜凭空出现,稳稳掉进了温孤言怀里。
本来苏遥夜都做好摔个七荤八素的准备了,却在出来的瞬间被熟悉的气味包裹。于是她顺着那灼人的气息,抬头看去,却在那双向来充满刻薄戏谑的眼睛里,看见满满的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