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角色需要点旧式戏子的风骨,他虽有功底在身,可名导名作,论资排辈哪有他说话的份儿?
他缺一块更硬的敲门砖。
若能与宋家扯上一丝半缕的关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谈资,在那些制片导演眼中,分量或许就截然不同。
哪怕不是尊重,审视也罢、戏谑也好,能多入眼一分,他就多一分展现的可能。
风险与机遇,像天平两端在他心里摇晃。
很快,杜雪裳就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模范的笑。
他将请柬收入怀中,自得其乐抖平制服外衣挂到衣架上,语气已然恢复了往常的轻巧劲儿:“既然宋公子盛情,驳了面子反倒不美。昌哥,替我回话,杜某准时赴约。”
左不过一条命去,他倒要看看,这位名声清贵的宋三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
不日,宋公馆内小客厅熏香袅袅。
杜夫人合起名帖,眼皮微抬,瞥了眼正在整理西装三件套的小儿子,语气不咸不淡:
“一个戏子,这般郑重其事,天天在家闹得臊眉耷眼的。想见就见,吃过饭,了了心事,回来收收心好好去你的医院,别老让我和你大哥惦记。”
宋维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将怀表仔细揣进马甲口袋,拿起帽子闷闷出了门。
另一头,约定的西餐馆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杜雪裳提早半个多钟就到了,先绕着周边仔细走了一圈,熟悉了路径和铺面,这才走进店里,选了个僻静又能览尽厅内情况的位子坐下。
店家先上了一杯茶水,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杯壁,心下仍在反复推演稍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
两人是第一次见,那宋三公子也不拘束,没定在更高级的会所或私隐的包厢,倒方便了他时刻注意往来客人。
门口风铃轻响,一位身着剪裁合体西装的年轻男子急步走了进来。他装扮温文,气质却活泼,目光在厅内一扫,未有片刻迟疑就准确无误望向了杜雪裳的方向。
杜雪裳霎时会意,脸上已自然而然漾开恰到好处的笑意,即刻起身迎上前去,语气热络得仿佛见了久别重逢的故友:“宋先生?久仰,怎么得您相邀,今日竟有幸得见真颜。”
这招呼略显冒昧,但他赌的就是这份“一见如故”的亲近感。
不成想宋维恒的反应还远在他预期之上——
只见这位宋三公子眼睛一亮,竟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杜雪裳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是毫不作伪的欣喜热情:“杜先生!快别这么说,是我慕名已久才对!你的事我听说了些,舍了一身本事重新立业,敢拼敢闯,宋某心里佩服得紧,早想一见了!”
杜雪裳被他这扑面而来的诚挚弄得一怔,心下讶异:
这算什么,戏迷?影迷?还是他杜雪裳这个人的人迷?
原先一肚子审视防备,倒被这盆热火烤化了几分,笑容里也掺入些许真心:“不过是想办法挣口饭吃,如何当得了您如此盛赞。”
两人落座,餐点也陆续送上,宋维恒果然不拘那些“食不言”的规矩,吃着吃着,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心里话倒豆子似的吐露出来。
从畏避血迹、厌烦消毒水的气味,到自小对摄影对镜头的兴趣,再到那个扛着相机走遍河山、记录风物人情天下众美的梦想,他说得眼睛发亮,浑然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个初次见面的“戏子”。
这才是真的交浅言深,杜雪裳却不以为意。
他静静听着,不褒不贬,认真看着对方慷慨的、赧然的、激昂的、失落的一切,偶尔颔首。在那些话语里,慢慢勾勒出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轮廓。
为示亲近,宋维恒甚至笑着打趣:“说来也巧,家母也姓杜,五百年前,你我或许还同是一家人呢!”
这小宋先生高兴起来真什么浑话都敢说啊!
杜雪裳闻言失笑,赶紧摇头道:“三公子是想折煞我了!令堂金枝玉叶、名门之后,我怎么敢如此懈怠攀附。这话要让令堂知道,我都不知道该仔细我的皮,还是提醒公子紧早仔细自己的皮了。”语气调侃地描补了界限。
宋维恒先是一愣,随即爽声大笑,丝毫不以为忤。
一顿饭在出乎意料的融洽氛围中结束。两人并肩走出餐馆,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晶莹的雪粒稀疏落下,氤氲着清冷的潮气。
“下雪了,”宋维恒兴致仍高,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黑色汽车,“你回哪儿?走啊,我送你一段!”
杜雪裳只婉拒道:“不远,两步的路,我正好走走醒醒神。”
“也好,我同你一道赏赏景。”
宋维恒也不坚持,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与他一同沿着铺了薄薄一层银白的街道缓步而行。
雪落无声,两人一时也无闲话,却并不尴尬,反是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悠闲自在。
杜雪裳早将那些关于宋家的计算抛诸脑后,只觉得能结识这样一位真性情的趣友,已是意外之喜。
“听昌先生说,若诸事顺利,下一步你该随李导的剧组去北平拍外景了?”
宋维恒忽然停下脚步,转向他,神色极为认真,“雪中的北平,气象万千,这样好的本子才正配你。”
他顿了顿,望着杜雪裳的眼睛,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祝你得偿所愿。”
杜雪裳看着他眼中毫无杂质的真诚祝福,心头微暖,也伸出手与他紧紧一握——
“承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