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望着那牌位,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委屈的坦诚:“我娶吕瑶,是为了借吕家的力,为了能在这刀光剑影里站稳脚跟,为了……能有朝一日,真的配得上跟他并肩。伯母,您若怪罪,就怪我一个人。”
他转身看向项羽,目光里裹着翻涌的情绪:“这次陪他回来,是想好好守着他养伤。他这只手,他心里的结,我都想一点点帮他捋顺了。等他养好了精神,我们还有要做的事——不是争什么天下,是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给这被战火啃得稀烂的世道,拼出个太平来。”
项羽终于转过头,重瞳里映着香烛的光,有红,有暖,还有点藏不住的松动。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刘季的后背,力道不重,却像给了一颗定心丸。
风吹过院子,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老人在无声地应许。案上的香还在燃着,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个身影,仿佛要把这份乱世里的牵绊,牢牢系在一起。
下相的冬夜来得早,窗纸上糊着新浆,却仍挡不住穿堂的风。
项羽坐在榻边,右手的布带松松垮垮搭着,断骨处的隐痛像附骨之疽,到了夜里尤其分明。他摸到案上的短刃,想用右手试试挥舞的力道,刚抬臂,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乱动。”刘季端着药碗进来,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郎中说你这手得养,急不得。”
项羽嗤了声,抽回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急不急都一样。断了的骨头,跟碎了的玉一样,拼不回原样了。”他望着帐顶的旧纹,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颓,“以后想再握戟,怕是难了。”
刘季把药碗往他面前递了递,黑褐色的药汁泛着苦香:“谁说拼不回?前几日我去淮水岸边,见着个老渔民,手被鲨鱼咬掉半只,照样能撒网捕鱼,比年轻小伙还利索。”
“那是捕鱼,我是打仗。”项羽别过脸,不看他。
“打仗也未必就得靠蛮力。”刘季放下药碗,忽然抓起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活动着他的指节。项羽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甩开。
“你看,这几根手指还能动,只是筋络僵了。我已让人去寻南郡最好的接骨郎中,听说他能把错位的骨头接得比原来还结实。”
项羽的指尖被他捂得发暖,心里那点颓唐忽然被这温度烫得松动了些:“寻来又如何?就算骨头长好,这手也再握不住霸王戟了。”
“握不住戟,咱就用剑。”刘季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剑不够,就用刀;实在不行,咱就坐在帐里谋划,我来当你的手,你的力气。当年你教我挥剑时怎么说的?‘打仗靠的是心,不是手’,你忘了?”
他拿起一旁的布条,蘸了药汁,轻轻擦拭着项羽手腕上的疤痕:“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这手能不能恢复如初。只要你还想握紧兵器,我就给你找最好的郎中;就算你不想再碰刀枪,这手也得治好——不为打仗,为了能端起酒杯,为了能再爬上那棵梧桐树掏鸟窝,为了……能像个寻常人一样,安稳地活着。”
药汁的清凉混着刘季掌心的暖,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项羽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药汁水汽,忽然低低地笑了,带着点认命的无奈,又有点藏不住的动容。
“你啊……”他没再说“治不好”的话,只是抬手,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刘季的发顶,“比那碗药还苦,却也……比药管用。”
刘季抬头时,正撞进他重瞳里的光,像冬夜里燃着的炭火。他端起药碗,递到项羽嘴边:“先把药喝了。等开春,我就去找来那个老郎中。我刘季说话算话,定让你这只手,比从前更有劲儿。”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落了一地。但榻边的暖意却越来越浓,像在孕育着一个笃定的春天——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就没有治不好的伤,没有走不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