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海市蜃楼的传说还在街头巷尾热传时,另一个名字忽然成了百姓私语的焦点——莫负。
此人原是咸阳城里小有名气的相士,一手相面术据说能断祸福。那日她随赵高的队伍从沙丘返程,恰在漳水岸边撞见了刘季。彼时刘季刚从帐殿出来,肩上的伤还渗着血,却正弯腰扶起一个被黑甲兵推倒的老妪,眉宇间没有杀伐气,倒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平和。
莫负远远望着,手里的罗盘忽然“啪”地掉在地上。她看了半辈子面相,从未见过这般格局——额间藏着日月气,眼底裹着江河势,明明是草莽出身的模样,却透着能纳天下的沉厚。她张了张嘴,想上前说些什么,却瞥见赵高的侍卫正扫过来的眼神,喉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路回咸阳,莫负如坐针毡。她知道刘季是谁——那个敢跟项羽并肩反秦的民间赤帝,此刻正是赵高的眼中钉。自己若说出那番相面的话,怕是活不过今夜。
可那副“定能安天下”的面相,总在她眼前晃,像块烧红的烙铁。
刚进咸阳城门,莫负就打发家人收拾细软,连铺子都来不及兑,趁着夜色往城南的深山里赶。家人不解,问为何如此仓促,她只道:“天机不可泄,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在山坳里搭了间茅屋,从此隐姓埋名,再不敢提相面之事。可有些话,终究是藏不住的。
那日同队的兵卒里,有人记得莫负掉幡的模样,记得她望着刘季时失魂落魄的神情,私下里渐渐传开——
“听说了吗?莫相士见了那个姓刘的,直说好生了得。”
“怎么个了得法?”
“说不清,只说那面相,是能让天下人过安稳日子的样儿……”
流言像藤蔓,悄悄爬过咸阳的城墙。有人说莫负是怕赵高加害才跑的,有人说她是算出刘季日后必成大器,不敢沾这因果。更有人把这事儿跟秦皇“登仙”的传说扯到一起,说“旧龙升仙,新主当出”,那刘季,说不定就是天定的真命天子。
赵高听说这些传言时,正用银簪挑着玄武丸的残渣。他冷笑道:“一个跑江湖的胡诌,也配动摇国本?”嘴上虽硬,心里却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刘季、项羽、吕勿,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相面流言,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往他头上收。
而深山茅屋里,莫负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叹了口气。她躲过了杀身之祸,却终究没拦住天机的流转。
有些面相,见过了,便是刻进骨里的印记,任谁也抹不去。这天下的走向,怕是真要应在那个漳水岸边扶老妪的人身上了。
此时月光同样照耀在下相的老宅院里,那棵老梧桐树比记忆里更粗壮了些,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低低絮语。
项羽站在母亲的牌位前,案上的香烛明明灭灭,映着他伤口的布带,也映着刘季略显局促的身影。
刘季手里捏着三炷香,香灰落在他的手背,烫得他轻轻一颤。他对着牌位深深作揖,将香插进香炉,烟雾缭绕中,声音带着点发涩的诚恳:“伯母,我是刘季,许久未见您了。”
他顿了顿,眼角扫过项羽紧绷的侧脸,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知道……我私下娶了吕瑶,对不住小霸王。说起来,我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人,心里装着他,却又做了身不由己的选择。”
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像细碎的叹息。“可我对小霸王的心,半分假不了。当年在沛县,他护着我;后来在沙场,他陪着我。这乱世里,能让我豁出命去护着的人,只有他一个。”
项羽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健全的右手轻轻拂去牌位上的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