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涣散,连赵高递上的奏章都懒得看,只盯着殿角那盏长明灯傻笑,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赵高站在阶下,看着这副痴傻模样,后颈忽然窜起一股寒意。这场景太熟悉了——秦皇驾崩前的几日,也是这般整日喃喃自语,精神萎靡得连奏章都看不下去。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都败在了这莫名的“失神”上。
他猛地转头,目光钉在御案一角——那只盛着瀛涞不老泉的玉盏还泛着幽蓝的光,液面上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像极了秦皇生前日日不离的那盏。
宫里谁最力主陛下服用这泉水?谁最常捧着玄武丸进出两宫?
吕勿!
那人总以“陛下亲赐”为借口,垄断着不老泉的调配,连他想讨一点给胡亥“补神”,都被他用“仙人忌外人触碰”挡了回来。
先前只当他是仗着秦皇的宠信,此刻想来,那幽蓝的泉水,那漆黑的药丸,分明都透着诡异。
“陛下……”赵高试探着唤了一声,胡亥毫无反应,依旧对着灯火痴笑。
赵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袖中的手攥成了拳。他转身疾步走出宫殿,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衣袍,像裹着一团戾气。
“来人!”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狠厉。
侍卫们闻声聚拢,见他面色铁青,都大气不敢出。
赵高盯着宫墙深处吕勿的住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淬着毒:“吕勿意图弑君,以瀛涞泉暗害陛下与先帝!即刻带人围了她的住处,不管死活,给我把人拎出来!”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格杀勿论!”
侍卫们心头一震,虽不知详情,却听出了那不容置疑的杀意,纷纷拔刀应喏,朝着吕勿的宫殿狂奔而去。
赵高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不在乎吕勿是不是真的下毒,不在乎这泉水里藏着什么秘密——他只知道,胡亥是他捧上去的棋子,绝不能像秦皇那样不明不白地垮掉。谁想毁了这盘棋,谁就得死。
殿内,胡亥忽然拍着手笑起来,指着窗外:“看!父皇的龙车!在云上呢……”
赵高的眼神更冷了。
侍卫们踉跄着回来,甲叶上还沾着吕婺宫殿的尘土,却个个面面相觑:“大人……吕勿的住处空无一人,连贴身侍女都不见了,只余下些寻常衣物。”
赵高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从沙丘返程时,銮驾队伍里确实少了吕勿的身影——那时只当他奉命处理秦皇遗物,竟没深究。这贼人,竟早就算计着要走!
“他的来历……”赵高喉间发紧,当年鸿门宴上,秦皇见这人跟随刘季、项羽二人,应对得体,又称有丹药可以解瀛涞不老泉的毒性,才破格召入宫中掌管丹药!
如今秦皇暴毙,胡亥痴傻,他却凭空消失,这背后若说与那两人无关,打死他也不信。但若单凭项羽那个莽夫、刘季那个泥腿,如何能有这般计谋?
正思忖间,殿内侍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漆黑的玄武丸,还冒着丝丝药气。
赵高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这药丸,每日都是谁送来的?”
“回大人,是吕勿大人离宫前吩咐的。”内侍官战战兢兢,“他说药丸已备好,让小的们按日奉上,库房里还存着两月的量……”
赵高一把挥开托盘,药丸滚落满地,漆黑如墨的丸体在金砖上滚出诡异的痕迹。他转身闯进偏殿,胡亥正抱着个玉枕喃喃自语,见人进来,只茫然地抬了抬眼。
“传太医!”赵高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太医诊脉时,手都在抖,半晌才跪伏在地:“陛下……脉息虚浮,神思涣散,似是……似是长期服用异药所致,兼有情志失常之症……”。
赵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阴鸷。他忽然对侍卫道:“牵一匹鹿来。”
鹿被牵进殿时,胡亥的眼神才有了点聚焦,他指着那长角的生灵,咯咯直笑:“马……父皇说,我长大以后就可以骑着马打胜仗了……”。
赵高挡在鹿身前,盯着胡亥,一字一顿地问:“陛下看仔细了,这是马,还是鹿?”
胡亥眨巴着眼睛,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是马呀……”
“糊涂!”赵高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内侍,“陛下连马鹿都分不清,日后如何临朝理政?”
胡亥被他吼得一哆嗦,缩到榻角,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是马……就是马……”。
赵高望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挥了挥手,让侍卫把鹿牵下去,转身对太医道:“陛下龙体欠安,即日起,朝政暂由老夫代掌。”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吹动了檐角的铁马。赵高站在廊下,望着吕勿宫殿的方向,心里清楚——吕勿跑了,胡亥废了,项羽和刘季在暗处虎视眈眈,这大秦的江山即便如今真真切切落到了他手中,却不知道何日又被夺去。
那散落一地的玄武丸,像一颗颗催命符,总在他眼前晃悠,提醒着他,这场棋局里,藏着的暗手,远比他想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