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慕冉的初稿新鲜出炉。

“沈老师看着把自己的部分弄出来吧，有不懂的问我。”萧慕冉单手把稿子递给沈鸢。

沈鸢接过，“嗯，我知道了。”她特意抬头看了看萧慕冉的侧脸，没那么红了。沈鸢没多嘴，直接回了办公室。

三天后，录音棚。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尘气息和“嗡嗡”声，控制台闪烁着幽幽绿光，顾晚乔随意地靠在高背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玻璃另一侧录音间里的每一个人。

录音间内，灯光柔和而集中。简十初坐在那架光可鉴人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前，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之上，像栖息的白鸟。她微微侧头，看向几步之遥的沈鸢。沈鸢调试着肩托，将那把线条流畅的深棕色小提琴稳稳架在颈间，齐肩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清晰冷峻的下颌线。她调试琴弦的动作精准而机械，偶尔让简十初用琴键给个标准音，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许薇和周淼淼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辅助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总谱分谱和标记笔，像两个随时待命的士兵。周淼淼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取着音频参数；许薇则偷偷调整着手机角度，试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拍下沈鸢调试琴弓时那专注到近乎凌厉的侧影。

萧慕冉站在观察窗前，目光紧盯谱子，那上面布满了她特有的、凌厉又精准的修改符号。

“开始吧。”萧慕冉直接进入正题，“一号部分，先走一遍。”

钢琴的前奏先响起，五拍后，小提琴进入。

萧慕冉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谱子上，铅笔的尾端悬停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

简十初的演奏温柔而富有韧性，每一个触键都带着饱满的情绪支撑，试图包裹住沈鸢那略显锋芒毕露的音色。沈鸢的技巧无可挑剔，每一个音都十分准确，但那份精准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融化的“硬”，尤其在跳弓时，音与音之间的衔接带着一种机械的顿挫感，音头过重，缺乏应有的钢柔。

“停。”萧慕冉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钢琴，第17小节进入前的音再延长半拍。沈老师，”她的目光转向沈鸢，“第20小节到24小节，连续的十六分音符群，spiccato??，跳弓，音头太重了，音色发干发紧。另外，”她顿了顿，铅笔精准地指向谱面一处，“这里，小提琴的进入点比钢琴的和声解决早了0.3秒左右，错位感明显，破坏了整体的和声色彩。重来。”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简十初立刻低头，在分谱上做下标记，指尖在琴键上方虚按。沈鸢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调整了一下肩托的高度，手指在琴颈上无声地按压了几下。

第二次尝试。

简十初显调整了长度，钢琴的铺垫更加沉稳。沈鸢跳弓的幅度缩小了些，但那份“硬”感依然存在，尤其是在需要大幅度换把和快速运弓的高难度段落，她拉出的旋律线依旧带着一种紧绷的、强行突破的意味。更明显的是，每当这样高强度的演奏段落结束，在短暂的休止间隙，沈鸢的左手会极其迅速地离开琴颈，以一种几乎本能的速度，用力地揉捏几下自己的后颈，眉头会瞬间蹙紧，又在她转头的瞬间飞快松开，恢复成那张毫无波澜的“冷漠面具”。

萧慕冉皱了皱眉，她没有放过沈鸢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铅笔的尾端轻轻点在谱子上沈鸢那个跳弓段落旁边，留下一个又一个微小的凹痕。她没有立刻喊停，任由音乐进行下去，只是那抱臂的姿态似乎更紧了些，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录音间里，许薇和周淼淼交换了一个眼神。许薇用口型夸张地说：“脖子？”周淼淼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和职业性的关注。

排练艰难地推进。萧慕冉的问题精准而密集，每一次暂停都直指要害。简十初全神贯注地消化着指令，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沈鸢则像一台被输入了最高指令的精密机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萧慕冉的要求，努力克服着自己演奏中的问题。

就在一个相对完整的乐章段落终于磕磕绊绊地合下来，萧慕冉似乎准备再次开口进行新一轮“精准打击”时。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沈鸢放在谱架旁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两个字：“沈郁”。

沈鸢无声叹了口气，她放下琴弓，“抱歉，稍等。”她拿起手机，快步走向录音间角落远离麦克风的区域。

“喂？”沈鸢的声音透过玻璃隐约传来，语气是与她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家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充满活力、仿佛自带阳光背景音的男声，音量不小，连控制室这边都能模糊听到：“姐！江湖救急！老妈灵魂拷问：晚上回来吃饭不？回的话，顺路给老爸带瓶酒！就他喝惯的那个牌子，别买错了啊！”

沈鸢下意识地又抬手揉了揉后颈，语气带着点无奈：“知道了。我在排练，很重要。你好好上你的班，别又摸鱼被抓扣工资。”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我沈郁是那种人吗？保证兢兢业业！行了你忙吧，挂了挂了姐！”那边的声音笑嘻嘻地收了线。

录音间里一片安静。钢琴边的简十初，角落里的许薇和周淼淼，控制室的顾晚乔，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角落里的沈鸢。

那个在电话里被叫做“沈郁”的、听起来阳光开朗到有点聒噪的弟弟，和眼前这个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的小提琴家沈鸢……亲姐弟？这反差实在过于巨大，像一出荒诞剧。

沈鸢挂了电话，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走回原位，重新拿起琴弓，姿态恢复一贯的冷硬，看向玻璃后的萧慕冉，下颌微抬，示意可以继续。

萧慕冉的目光却从沈鸢身上移开，她转向顾晚乔，“顾总监。”

顾晚乔挑眉，带着询问。

萧慕冉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录音间里正低头调试琴弦的沈鸢，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她抬起手，用自己铅笔的尾端，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左侧脖颈后方，与沈鸢频繁揉捏的位置几乎相同的地方。她的目光锐利而肯定，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顾晚乔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沈鸢，眼神瞬间变得了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缓缓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知道了。哎——”

萧慕冉刚想走，“怎么了？”

“脸没事吧？”

萧慕冉抿唇，“……没事。”

“没事就行，你别跟她俩计较啊。”

“嗯，我知道。”

萧慕冉不再多言，转身推门回到录音间，仿佛只是出去透了口气。她的表情依旧冷峻，回到观察窗前，目光重新落回总谱。

沈鸢已经准备好，再次架起了琴。

顾晚乔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监督者表情，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八卦的调侃：“哟，沈老师，跟谁煲电话粥呢？动静不小啊~”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却带着探究，牢牢锁在沈鸢脸上。

沈鸢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无波：“弟弟。”

两个字，言简意赅。

许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标记笔“啪嗒”掉在谱子上。简十初也微微侧目。

顾晚乔显然也没料到沈鸢会这么干脆地回答，她愣了一下，随即玩味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亲生的？”

沈鸢“嗯”了一声，然后不再看任何人，琴弓重新搭上琴弦，“继续排练吧。”

许薇张着嘴，无声地对着周淼淼做口型：“亲弟弟？！阳光开朗大男孩？”周淼淼抿了抿唇，示意她安静。简十初的目光在沈鸢挺直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下意识地看向萧慕冉。

萧慕冉仿佛对刚才那场小小的、揭示冰山一角的家庭剧毫无兴趣。她的目光早已回到谱面，铅笔的笔尖悬停在刚才中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