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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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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云对着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眼眶里,抠下了眼球。预想中的血窟窿没有出现,他的眼睛安然无恙,只是手心里多了一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我当年要赠予盈姬的灵器被她拒绝了,如今你来了,就送给你罢。”空云说。

我接过琉璃珠,把它放在左眼前,还来不及反应,就像细雨落进大海,它倏忽之间便融入了我的眼睛。连异物都算不上,它没有实感,倘若不是我真的亲自触摸过,我会以为方才是我的幻觉。

灵力流淌进眼珠里,起初未有动静,我抬头和空云对视了片刻,眼前的世界忽然像书卷一样翻页了。从窗户渗进的天光比原来暗了些,坐在空云旁边的怜卿被一个年轻女子取代。那女子身缀数件银饰,是我曾见过的人——银灯。

空云的声音仿佛亘古不变:“母亲不会复活,我所见的命运里,从来没有她重回人间的图景。”

真是句了不得的话。我闭上眼,心中默数三二一,再睁眼时,怜卿凑到我跟前,关切地问:“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是琉璃珠噤了你的声?”

他在担心我。我拍了拍怜卿的手背以示安抚,道:“空云大人,我看见你的回忆了。”

“器灵果然是最懂得灵器的。”空云道,“不必我告诉你它有何作用,你已经学会了使用它。”

我说:“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器灵。”

空云带了几分细微的怀念,又问:“折剑用尽一生造就了你,你是独一无二的剑。你会为此感到庆幸吗,非镜?”

怜卿更正道:“她已经很久不用非镜这个名字了。”

我感谢他替我回答,但更想以自己的口道出答案:“……我感到孤独。”

成为非镜,当然是一件幸运的事。凡人要为生计奔波,要经历生老病死,而我不必为此忧愁。但世上没有第二个器灵,所以我没有参照物,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空云的目光落在我和怜卿交握的双手:“你和怜卿仍然是同路人。我以为盈姬会让你改变,但多年过去,你还是你自己。”

我自嘲道:“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神使或者器灵。”

空云摇了摇头:“你们都会以人的身份死去。”

怜卿露出了似悲似喜的微笑:“哥哥,这是你算到的命运吗?”

空云说:“这是我对你们的祝福。”

吕老将军被刺后,建平王西撤,想要接手他留下的八万散兵。太后兵分两路,一路和在陇右神出鬼没偷袭的安庆侯汇合,一路在她的带领下径直南渡,竟有进攻百越之意。建平王残兵败将不足为虑,事实上,鸦仙和太后从来没把他放在眼中。他们要我和怜卿刺杀建平王妃,只是为了给他递一个起兵的把柄。因为就像建平王需要谋反的理由一样,鸦仙也需要攻打百越的理由。战争从不会轻易停止,如今士气高涨,正适合一鼓作气南下。在安庆侯之前,先帝曾派兵试探过百越虚实,但百越之地山高水猛,气候更是恶劣,大军无功而返,他不得不暂时歇了征服的野心。新帝登基后,群臣曾以皇帝年幼不宜动武作为借口阻拦他们出兵,而今借着建平王谋反的东风,再也无人敢阻拦太后和安庆侯了。

海晏河清为安,西击回鹘,南征百越,不管最终的下场如何,这份功绩足够他们彪炳千秋。

我和怜卿下山后,檀因给我们送来了信。她这次装扮成了兜售孩提玩具的货郎,在我上街买花时扯住了我的袖子。我本要回驿馆叫怜卿一起,但檀因拒绝:“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成都酒馆多,我们找了个二楼角落的桌子坐下,檀因点了一壶青梅酒。酒馆热闹,小二给我们倒了酒就急匆匆地跑去伺候下一位客人,我在划拳嬉闹的杂音里对檀因道:“其实也单独不了,你师父的魂体说不定就在我们旁边听。”

“师父果然没有告诉你,”檀因叹道,“他而今不能随便离魂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抖:“什么叫而今不能?”

檀因端着茶杯,没有喝:“盈姬和铸剑师在晋阳的那一战,师父不在她身边,因为他要护送柳家的姑娘回金陵。”

柳家的姑娘,柳意眉。怜卿中箭时,我们去了柳家庄寻求她的救治,她对怜卿又敬又爱,原来是有这样一桩旧事。

“铸剑师本来要和盈姬的徒弟单挑,他那时因为你的失而复得已经疯魔了,而你又锋利无比,盈姬的徒弟与他单挑是非死不可的。盈姬拦住他,说教不严乃师之惰,愿意代徒弟与他一战。”

我手中的瓷杯落地而碎,仿佛被五马分尸了一般。

周围的人声骤然静止,有好事者向我们这边张望。檀因小心翼翼地问:“……孟真大人?”

我强行镇定:“没事,方才是我没拿稳。”

怜卿若是在就好了,他知道我不愿意听,一定会阻止檀因说下去。也幸好,他不在。我曾以为我会捂住耳朵拒绝听到那些伤疤似的过去,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发现原来是避无可避的。事情已然发生,是不可能假装它不存在的。

刹那的寂静后,酒馆又恢复了素日的热闹。檀因继续说:“消息传到金陵附近时,师父知道一切都晚了。他施展离魂,从千里外飘回盈姬身边,见到她被你刺中,但魂体没有任何干预现世的手段,只能听着盈姬大人的遗言。离魂一术混淆阴阳,灵魂离开身体太久,阴气入体伤到了他的根本,醒来后还听说你不知所踪,哎……他当时就在柳家庄躺了好些时日,后来也不敢轻易离魂,一旦离魂稍微久些,就好似大病了一场。”

有那么多值得问的疑惑,我对着知晓过往的檀因,却忽然哽住了。檀因把她的那杯酒递给我:“抱歉,我不是想让你伤心。”

是伤心吗?我不懂这是怎样的情绪。

“怜卿那时候也很伤心罢?我是说,盈姬死去的时候。”

到头来,最想问的居然是这样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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