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灭果然在找我们。
熟悉的马车从远方疾速驶来,我第一次知道马匹可以在雪地跑那么快。车驾在我面前停住,将明灭放下勒紧的缰绳,语调里竟有罕见的忐忑不安:“你们没事罢?”
夜雪未停,久在风雪中,即使是我也觉得寒冷了。我道:“显而易见,我们挺有事的。”
“我不是有意要抛下你们,栖霜冬眠后无法自保,哪怕只是一些迹象,我也必须赶回去……”将明灭音调很低,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怜卿咳嗽几声,问:“栖霜可有受伤?”
“她一切安好。”
这番废话没什么聆听的必要,我直接背着怜卿上了马车。快把自己缠成线团的小蛇听不见车外的兵荒马乱,在车厢软垫上做着她的春秋大梦,鳞片完好如初。
怜卿缺德惯了,但关键的地方还是没骗我,长命女袭击栖霜确实是声东击西,引来将明灭后便悄然退走。只是蛇妖治人必用活血,我在心中幸灾乐祸:栖霜冬眠,怜卿这个爱骗阎王的神使就等着用胸口的大窟窿灌冷风吧。
怜卿软绵绵地靠着我,好似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
他表现得像是被将明灭辜负,却又大义凛然地不计较他缺席。本就问心有愧的将明灭不安地抿唇,完完全全被怜卿骗住,犹豫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剔透小巧的白玉,递进车厢:“安庆侯曾赠我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芝玉,世间仅存一块,虽然比不得圣蛇之血,但你若不嫌弃,可以用此物先行医治一二。”
明知怜卿在演戏却不能拆穿,我无话可说,心道:只要足够不要脸,一切皆有可能。
我板着脸接过芝玉,扯出了蜷成一团的血红琴弦。芝玉染了将明灭的体温,是温暖的。琴弦末端离开肌肉的刹那,我眼疾手快地把芝玉放入血肉模糊的窟窿中。坚硬的玉石霎时变得柔软,干净的纯白染上他的肤色,石与肉连接处没有丝毫痕迹,仿佛胸口的肌肤从来都完整无缺。怜卿的喘息消停了,覆盖他身体的衣料自行编织,连上了打斗中撕裂的孔隙,简直比耍戏法还要快。倘若忽略他方才还奄奄一息,此刻怜卿就像从安宁的小憩中醒来,而不是生死边缘游走了一场。
我再一次感慨:他真是给自己算好了每一条后路。
“国师大人若是还有别的宝物,还是不要给怜卿浪费。”我几乎是明示,“您就没发现他一直伤了又好,好了又伤?随他折腾去吧。”
第一次受伤,他靠挡箭赢得了我的信任,第二次受伤,他借刺杀受挫见识了我的本事,第三次受伤,他用兄妹相争证实了我的身份。事不过三,我再愚钝也醒悟过来,怜卿根本就是把受伤当成了他的武器。
就这么找死吧,总有一天会被死找上。
将明灭道:“但这次到底是我自乱阵脚连累了你们。”
他在纵容怜卿。我忍住皱眉的冲动,心道:只说“这次”,那么先前长安城那一番盛大演出,他对怜卿的盘算是心知肚明的。既如此,他和怜卿是交情深厚的故友,还是利益一致的同盟呢?恐怕是后者。
道长应清心寡欲,他却与红尘纠葛太深。
我低头把琴弦也收进袖中:“您不在意怜卿的折腾,我却无法不关心。所谓关心则乱,国师大人,请说说您为何总是因为栖霜自乱阵脚罢。”
寂静无声。
摇摇晃晃的马车也许要被将明灭驶往瓜州,也许是兰州,此刻,前方并没有那么重要。将明灭没开口,怜卿却忽然一笑:“你对往事有这样的好奇,倒是很少见的。除了栖霜的前世,我没有隐瞒你任何事,但你好像不喜欢问我。”
我推了把像蛇一样缠住我的怜卿,没推动,我嫌弃道:“你没有骨头吗,又靠在我身上?”
怜卿的头一动不动,仍然半搭着我的肩膀:“孟真,你自己也逃避问题的话,就别怪国师不吱声了。”
“我——你怪我?”我冷笑道,“哦,你跟他一伙的,爱替他挡话?”
怜卿道:“我跟你一伙的呀,你都说了,你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