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卿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哦,没有说他去时脸色就很好的意思。
怜卿在刺杀建平王妃后,除了城门对着文牒查验时,都用着那张祸水似的脸。千面大人颇有本事,迎面而来的路人在匆匆一瞥后都忘了他的容貌,我想象的掷果盈车看杀怜卿都没发生。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走楼梯找人并非换张脸就能避人耳目的,因此他是到茶楼外攀墙上了二楼——倒还真像话本子里跟小姐偷情的书生。
“大人叙旧叙得如何了?”我问。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反问:“阿真想听到什么?”
“事情已经落定了,难道我想或者我不想可以改变吗?”我揶揄道。
他一改方才郁郁神情,笑道:“我兄长也是这样想的。”
笑容里却仍藏了几分苦涩。
栖霜和将明灭本来一个在百无聊赖地梳自己头发玩,一个正襟危坐地神游,这一句出来,都把目光投向了他。怜卿也没卖关子,将他打听到的事全盘托出:
“这首歌是陈朝一位和亲公主所作,但公主并非出身皇室,而是玉门关一个边将的女儿,名作棠娘。军营不允许带家眷,但可以让乐伎随行,所以她抱着琵琶和父亲一起离开故乡长安去了玉门关。棠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歌声更是动听,玉门关名气最大的乐师想和她比试一番,她欣然应允。那一日玉门本是晴空万里,乐师一曲过半,竟吹起滚滚黄沙遮天蔽日。棠娘放下琵琶,以歌和之,歌声清越如春水,满城烟沙又渐渐平息。比试胜败如何,便不重要,乐师引棠娘为知己,二人的合奏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陈朝是百年前的朝代了。虽然故事讲了不到一半,但我已能猜出,这乐师十有八九就是采薇。
“棠娘曾在边将作战时奏乐,士气大振,名声由此传到了回鹘。后来回鹘与陈朝谈和,回鹘国王仰慕棠娘已久,向陈朝皇帝求娶,陈朝皇帝欣然允诺,封棠娘为公主,带着陈朝十车金银财宝远赴回鹘。棠娘舍不得故土,在玉门关作了《朝夕歌》一曲,唔,就是桃花妖所唱的歌。”
怜卿停下来,往桌上看了一圈,栖霜提醒他:“怜卿大人渴了?我们没点茶。”
他无奈地笑道:“孟真带了不少钱,下次不必如此节省。”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钱。”我差点哽住,特意在“我”字读了重音。
“难道你师父会介意吗?”怜卿问。
我实在没什么好气:“他不会介意,但我介意。”
他装模作样地长长叹息一声,道:“那你如何才能不介意?”
我颇为糟心地瞪他一眼,懒得理他,说回正事:“你确认银灯说的都是真的?”
“不能。”怜卿坦然道,“银灯可能在真话里掺了假话。”
栖霜皱起眉头,将明灭倒是不见多少意外,道:“她来得太过巧合。”
居然在避音术中听到了将明灭的声音,怜卿敲打桌面的手指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瞄了我一眼。我想起他天衣无缝的算计,从埋伏的杀手射出那一箭开始,万事便按照他埋好的轨迹行驶。大殷如此辽阔,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我心念几转,问:“画扇夫人是怎么死的,你可有问她?”
怜卿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有此一问,道:“她说是被铸剑师的女儿杀死的。画扇死后,她四处寻找铸剑师之女的踪迹,听说有人在咸阳看到了背着无锋重剑的女子,因而赶来。画扇夫人和她的徒弟都有除武功外的一技之长,她一边在茶馆卖唱,一边继续打听仇人。”
“你怀疑画扇的死跟她有关?说到画扇时,她什么表情?”
他那手指敲得我心烦,我伸手捏住,手指轻微地挣扎几下,不动了。
“非常悲伤,但她不应该悲伤的。”怜卿就着这个古怪的姿势,道,“画扇在人前表现得和蔼可亲,但私底下却对弟子们无比严苛——哦,后半句是我偷偷打听到的。一个动辄打骂她的人死了,她却哭得快断肠似的,还是在我这样的外人面前……”
“作戏。”我说。
怜卿略一点头:“傀儡师本来也没有非杀画扇不可的理由。就像你师父说的那样,画扇夫人老了,对傀儡师根本无法构成威胁。而且傀儡师……多少还是念些旧情。”
“凡人太复杂了……”栖霜听得两眼发直,忽然想起怜卿和傀儡师的身份,连忙改口道,“凡人和神使都太复杂了。”
“那这番话能信几分?”我问。
怜卿沉吟片刻,道:“采薇在玉门关有过一个情人,情人和他分开了——除此以外,大概都是假的。”
银灯和傀儡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真的。傀儡师像一个幽魂,对我们紧追不舍。长安城外的偷袭、跟银灯的相遇……她对我们的行踪几乎是了如指掌。
栖霜问怜卿:“大人为何不捉住银灯,细细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