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不远,我们跋涉一日就到了。进城检查不如长安严格,护卫验明文牒后便放我们入城。靠近城门有家茶楼,怜卿提议先休息片刻,去讨杯茶喝。
南来北往的人齐聚小小茶楼,人声仿佛涨沸的水,咕噜咕噜,吵得我快听不清旁边的栖霜在说什么。我们找了角落的四方桌坐下,一时叫不来小二:太吵了,他压根听不见。
“喂孟真,别喊啦,本来就不想吃他们的茶,咱们白蹭个落脚地就好。”栖霜用传音术道。
我本来已经起身了,闻言又一屁股坐下:“可以啊栖霜,都学会省钱了。”
对面的将明灭露出一个极细微的笑,吓得我赶快回想了方才使术法时有没有出什么破绽——栖霜这避音术只覆盖了我和怜卿,国师理应一句都听不到。
那他方才在笑什么?当真……没听到么?
栖霜不敢正大光明看国师,方才的小动静自然毫无察觉,得我夸奖后哎哟一声,又问我:“你们这次……”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琵琶的乐声打断了。像散花的天女抓起一把珍珠随手撒在光滑银镜上,乐声并不刺耳,却叮叮咚咚敲打着人的骨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茶馆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放下手中杯盏,目不转睛地望着顺着楼梯缓缓而下的琵琶女。
万众瞩目中,风情万种的琵琶女抬手抚了抚鬓边盛放的粉牡丹,曼声道:“今日诸多豪杰在此,银灯便为大家弹一曲大江东去。”
她头戴银簪,裙腰系着串珠缀玉的银链,很衬这个名字。纤纤玉指再度拨弄琵琶弦,伴随着念奴娇婉转灵动的曲调,银灯檀口轻启,嗓音却出人意料地低沉浑厚,仿佛容纳了百川的滚滚长江。
“她会武功,而且武功不错。”靠着传音术,我跟栖霜讲起了小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尽管常常听不懂,但栖霜总是好奇。
我道:“这把琵琶的弦比寻常琵琶的要粗,但她拨弦的手很稳,乐音也和平常别无二致。你看她抱琵琶的姿势,不像抱着一件乐器,更像是抱着一把武器。对力道能够如此精确把控,又时时机警备战,想来武功不会差。”
怜卿冷不丁道:“这是画扇夫人的大徒弟。”
“嗯……嗯?”我下意识地应和,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才理解他在说什么,“画扇夫人的大徒弟怎么会在这里?”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银灯唱完了歌,向众人款款一礼,银链子随她的动作而晃荡,所反射的烛光如星辰般一闪又一闪:人如其名,一盏美人灯。座中诸人如梦初醒般鼓掌叫好,她抿唇微笑,扶着阑干又上楼了。
在热烈的掌声中,怜卿忽然起身。栖霜不明所以,我道:“他去找银灯了。”
“你不跟着他一起去?”栖霜问。
我挑眉:“他一声不吭就走,肯定是有把握,我们干嘛替他操心?”
而且他和银灯大概会聊不太适合我们听的话题,何必上赶着没趣。
栖霜啧嘴,晃着脑袋:“你不解释,我还觉得大人是去私会昔日情人了。”
这话说得我很是惊讶:“怜卿看着像是会有儿女私情的人?”
“情本就非常不合常理。”栖霜把手肘支在被茶渍染过无数遍的桌面,托着下巴道,“反正他若真的心有所属,我不会意外。”
将明灭眨了眨眼睛,神色看不出变化,仿佛方才的微笑只是我的错觉。
我意兴阑珊地向四周望去,茶馆众人终于把手拍痛了,叫好声暂歇,先前叽叽喳喳的讨论又被烧涨了。这次我听清了他们的话:建平王妃身死是件震惊关中的大事,传到咸阳,江湖客说百刀门妄想插手朝堂,遭了报应,江湖人士不该与官府牵扯;清闲小官说建平王妃不像是太后的人动手杀的,建平王此人仇家太多,不可轻易站队;还有些百姓说建平王道貌岸然,没想到私下作恶多端,老天都看不下去……
建平王的确守诺,我们的身份未透露分毫——他也不敢不守诺。我们底细不明,由此贸然跟太后撕破脸,他被认为是妖怪冒充的可能性更大。只杀了一个王妃,竟能把局势推向这般境地,我略一思索,忽然用传音术问将明灭:“大人,你此行是代表太后,还是代表教中?”
栖霜的表情僵住了,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这般严肃的问题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提出来。
国师不见惊讶,淡淡道:“只是代表我自己。”
我又问:“怜卿与太后的约定只有刺杀王妃这一项么?”
“是。”
“其实太后和鸦仙对于怜卿和傀儡师谁输谁赢,没有偏向。”我垂眸,“他们和怜卿的交易也算公平,我们杀一个人,他们给一份文牒。”
他看着我,眼神中的怀念再度浮现:“你和盈姬同样聪明。”
所有的怀念都像雨,沾衣则湿,仿佛过往如有实质般压在肩头,让行人越走越沉重。
我一笑,没接这话:“那太后为什么不跟傀儡师合作?”
“神使之间的事应问怜卿。”国师沉浸在怀念中,没有意识到我给他下的套。
我的笑容带了几分促狭:“也就是说,国师大人与我们同行,不是因为教中利益,不是因为与傀儡师等神使的恩怨,不是因为国师身份……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也想效仿娲皇和恒我补天吗?可是这天一时半会塌不下来,否则太后和鸦仙对怜卿不该是这样轻飘飘的态度。”
国师沉默。
他代表他自己,而人剥去了身份立场,剩下的便是七情六欲。
栖霜迷茫地听了半天,只搞懂了那句“天一时半会塌不下来”,扯扯我的袖子:“孟真,那怜卿大人为什么要急匆匆地上路啊?”
因为他活不了多久。
这个答案我很早就已看穿,话到嘴边,我却无端地生出一阵悲伤。
我道:“不想留在玉门关过年罢了。天寒地冻的,他或许没什么事,但你万一被冷得冬眠呢?”
栖霜咬牙,气得又踢了我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