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小团子一样,都是自小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不同的是她好歹还遇到了嘴硬心软的藤娘子,而他不仅被冷落,还要遭受那个疯子云华的折磨。
未免引来旁人的关注,满月拿来的都是小烟花,火光被点燃,落落如同星辉,将这个寂寥多时的小院也暂且点亮。
借着那重重光影,小团子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你怎么了?”他敏锐地觉察到她的变化。
满月正点了一只拿在手里的竹节花,火花噼里啪来,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放完最后一个,街边又想起了鞭炮的声音,头顶圆月落在了正中的位置,已是深夜。
满月拍拍手上的烟灰,转头笑道:“没什么,我们去看灯会吧。”
满月给小团子换上提前备好的衣物,带着他爬墙翻出了王府。
这条路是满月提前踩过点的,平时也甚少有卫兵来巡视,如今又是上元节,更是没有一个人。
满月带着小团子去了京中最为热闹的那条长街。
上元节没有宵禁,刚过了晚膳,街上正是人渐多的时候,人潮汹涌,车水马龙,一整条街上都是各种摊贩,
满月也没什么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就仿造和小团子年岁差不多的玄妙的喜好,给他买了糖人和糖葫芦。
小团子兴趣寥寥,尝过几口,就不想吃了。
满月注意到他反而很喜欢观察人。许是因为他自生下来就被父母冷落,身边又少有亲近他的人,唯一的师父又只会对他做一些残忍的事情,所以他对除王府之外的人是什么样很感兴趣。
满月便也随着他的性子来。两人慢慢穿行于来往的人潮之间,逛着逛着,终于来到了灯会处。
小团子眼睛亮了一亮,很快被各式各样的华灯吸引了注意。那双乌黑的瞳眸,平日总是沉静似古井,此刻映着流转的灯火,深处有极细微的光芒在跃动。他抿着唇,全然没有普通孩童的雀跃指点,只是安静走着,目光却贪婪地扫过每一盏造型奇巧的华灯,企图将这个鲜活的世界刻在心里。
满月走在他后面一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护着他,又不过分亲近。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极为隐秘的喜悦。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满月还是头次见他这样。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看一次灯会。
满月悄悄引动妖力,小团子正在端看的走马灯闪烁了几下,随后就恢复如常,只有他捕捉到了这一幕。他十分惊奇的回头,却见满月背着手,笑着冲他眨了眨眼,才知道是她在故意逗他玩。
小团子没说话,回过头后,唇角却几不可闻地微微扬了下。
走着走着,满月终于看见一个卖灯盏的地方,她正想带小团子过去,才发现他去了旁边无人的石桥,趴在桥头上,入神地瞧着下面缓缓流动的星河。
不少人聚在河边放灯,点点星火,如流萤一样。
满月不想打扰他,扬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小团子乖巧地点点头。
满月走后,他仍一瞬不瞬注视着桥下的星河,无数的星火在墨色的水波上摇曳,将倒映的星光揉碎了又重聚。
和书里讲的一样。
那本他翻烂了的书,是一个无名书生写的游记,小团子尤其喜欢他写灯会的那部分,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书上说,放河灯的习俗是为了思念故人,河流与冥府相接,河灯会飘向那里。
以前嬷嬷在身边照顾他,就像现在的那个小妖怪一样。
如果真的有魂魄这种东西,嬷嬷的魂魄,会在这些河灯去向的地方吗?
灯映在他的瞳中,宛如星辰。
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拂过空旷寂寥的石桥,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埃。这风冰冷刺骨,略过小团子的后颈,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这风带来的,不仅仅是寒意。
小团子敏锐地在其中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一缕气息。
很熟悉。
小团子脸色唰的一下变白,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收缩。他赶紧从石墩子上下来,目光沿着不远处的街边梭巡一遍,急切地寻找着满月的身影。
他必须立刻带她走!
可是太迟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锁定目标,四周原本被摇曳灯火拉长的阴影,如同活物蠕动起来,融合在一起,像一片粘稠如墨的泥沼,以极快的速度爬过石桥,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
小团子只觉得刺骨的阴寒从脚踝窜遍了全身,他试图挣脱,却动弹不得。
下一瞬,束缚着他的阴影化为了实质,如淤泥一般向上攀爬,缠绕上他纤细的脖颈。
小团子骤然窒息,喉咙被死死扼住,空气被残忍斩断,他被黑影带离地面,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在那片灯火完全无法触及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在质地浓稠的黑暗中逐渐显现成形。
“好徒儿,你真让我好找。”
寒风裹挟着那人的声音传来。
语毕,黑暗中的人影动了。
他踏上冰冷的石砖。笃,笃,笃。脚步声清晰可闻,但落在小团子耳中,却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终于,那人在离小团子不远处停了下来。
四面灯火在此时照见了他的模样。
青衣道人唇边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面容在煌煌灯火中忽明忽暗。他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小人儿,琥珀眼眸映着他痛苦狼狈的模样,让他很是愉悦。
“你啊。”青衣道人笑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亲昵的责备,像长辈对待迟归的孩童,却冻结了桥面上最后的一丝温度,“到底还是太贪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