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白知道阴长生处心积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而这也是唯一能救满月的办法。

他拿出先前阴长生给他的那颗命魂珠，没有丝毫犹豫——

命魂珠应声而碎。

就连阴长生都被他毫不迟疑的动作惊了一下，回过神后，他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殿中，带着某种类似欣慰的情绪。

“你啊，早该这么做了。”

难以计量的死气涌现而出，争先恐后地进入陆宴白的身体之中。

陆宴白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痛苦里，脖颈处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寸皮肤下都凸起扭曲，像是被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什么，呈现出不详的黑灰色。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碎的痛苦，但更加让他难以承受的，却是被层层封印深埋于意识最底层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江河，挟着万钧之势，轰然冲垮了所有加诸其上的屏障。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支离破碎，又汹涌连贯。

“你的封印应该被打破了吧？”阴长生的声音适时响起，“现在你知道一切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了。”

不对。

涌入脑海的画面，与陆宴白曾经以为自己破除封印后所看到的那些记忆完全不同。

“师父他老人家真是煞费苦心。他清楚你的性格，知道你不是甘于被动承受之人，所以，他在你的身上加了两层封印。”

阴长生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一字一句揭开了残酷的真相。

“你以为你破除了他的封印？其实正落他的下怀，你破除的，只是他希望你以为自己破除的部分。”

“他扭曲你的记忆，也扭曲你的本性，你是杀印，天生为了杀戮而来的强大存在，怎么可能会沦落到被人欺负的境地？又怎么会真的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温情与羁绊？”

“不是你的父王母妃放弃了你，而是你天生，就与他们不一样。”

“你是一个怪物。”

是的。

阴长生说得没错。

记忆中他并非是被云华道人逼迫，从头到尾他都是自愿的，他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被那些所谓的家人放弃，恰恰相反，是他很小就清楚自己与他们的不同，他乐意挑起纷争，不动声色操控着他们彼此憎恨，互相斗争。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孩子会如此的邪恶，当然，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是杀印。

天生为杀戮而来。

与其说是阴长生选择了他，不如说是他选择了阴长生。

他渴望力量，渴望着掌握力量。他跟着云华道人逐渐学会了如何控制体内的死气，在云华道人的引导下，他逐渐拓展施展力量的边界，开始时莫名死了一池子的鱼，后来是他母妃豢养的爱宠，再后来……

记忆中他被阴长生逼着向那个疼爱自己的嬷嬷下手的画面被替换，转而取代的是嬷嬷看着他腿上不合常理的恢复速度，脸上露出了惊恐，手都在微微发抖。

还是云华道人的阴长生转过身来，听到他的话略一挑眉，笑道：“被她发现了？那你想怎么做呢？”

小陆宴白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拿起了云华道人专门替他打造的短剑。

他双手握着短剑，没有任何犹豫地刺了下去，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滋生蔓延，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再后来就是那个给他讲过游记故事的嬷嬷。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并不是被云华道人逼着下手，而是为了不将秘密泄露出去，他主动选择了灭口。

怪物。

他是天生冷血，天生强大，又天生不甘蛰伏于庸常之下的，怪物。

最终，所有支离破碎的画面与声音，都被强行拽回那个夜晚。

妖邪之乱。

那个他曾尝试了无数方法，都无法真正窥见全貌的夜晚，此刻终于无比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画面中，小陆宴白那双已然隐现金芒的瞳孔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欲望与杀念。他渴望力量，渴望凌驾一切，渴望挣脱所有束缚。他要成为真正的杀印，他要获得阴长生口中那无人能及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于是，他主动走向了那座血气映天的生魂阵。

只是阵中所承受的痛苦，远比阴长生轻描淡写的讲述要可怖千万倍。仿佛灵魂投入熔炉，每一寸都被蛮力撕裂，再以最粗暴的方式重新锻造。

痛苦。

痛苦。

痛苦。

就在他承受不住，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沦为只知杀戮的兵刃时，一道身影闯了进来，强行打断了阵法运转。那是个女子，眉眼间依稀与程南楼有几分相像，她打破了生魂阵，救下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他，他好像失控了，满心满意只有杀人的欲望与冲动，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只有杀人，只有杀戮。

他被强大的禁制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抽出了他的一魄，结束了他的痛苦，却也带走了他的力量。

然后，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那女子转过身，将那一魄……

将那一魄……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他的那一魄，被放在了何人身上。

“必须要……他的记忆，否则……”这是他昏倒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画面就此定格并消散。

陆宴白睁开了眼，他体内的死气已经完全被炼化，痛苦也已平息，瞳孔流转着纯粹而冰冷的金色，映照着侧殿内的一室狼藉，无悲，亦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