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她被死气和偏执蒙蔽的心神,像是被强行凿开了一丝缝隙,但最先涌进来的,却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阮阮回过神,恍如大梦初醒,她定定看着满月:“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吗?”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像是醒了,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
她问完,并不期待得到回答,而是又将目光投向四周,认真地将周围的一点一滴都映入眼帘。
她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她究竟……都做了什么?
“是我带来了这一切。”阮阮声音很轻,这一次不再是疑问句。
“……是死气。”与其说满月试图说服阮阮,不如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你只是被死气污染了心智,只要……”
“不。”阮阮打断了她,这一刻,她的面上无悲无喜,只有终于确认了一切的悲哀,“是我。是我的怨恨引来了它,滋养了它……”
怪不得香香说,她是最适合死气的容器。
原来如此。
满月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任何的宽慰在此时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璇玉大人在歌坊的密室。”阮阮道,仿佛在交代最后一件重要的事。说完,她一把推开满月,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疲惫,“我走不动了,不想走了。这是我带来的,也合该由我来负责。”
满月清楚她想要做什么,心头倏然一紧,正要劝阻她回心转意,一声意料之外的巨响却猝不及防地从万妖街入口的方向传来。
“轰——”
整条街道都随之震颤了下。
阮阮一愣,尚未回神,就被先反应过来的满月拽着躲到了一边的墙角。
密集如擂鼓的脚步声窸窣传来,一道裹挟着肃杀之意的呼喝响彻天际:
“除妖司办案,所有妖邪,格杀勿论!”
除妖司士兵从街口鱼贯而入,兵刃映照着冲天的火光,一片冰冷。
满月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除妖司的人来了!
虽然这是早有预料,但他们也未免来得太快了,就好像……一早就在准备着。
外面,来不及闪躲的老槐树妖被一柄飞旋的刀刃当胸穿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四个被她护在怀中的犬妖也被一道割断了喉咙。
还有绸缎铺,酒肆,书舍,药铺,两旁的住宅……俱被搜捕猎杀,动作干净利落,原本已经被同族清洗过一遍的万妖街,只剩下老弱病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力,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就像那句呼喝。
格杀勿论。
火光映在阮阮的眼瞳之中,鲜血,惨叫,手无寸铁的妖族倒在除妖司修士的刀刃下。
过往那些被抓捕、被欺凌、被折辱的痛苦记忆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她头痛欲裂,理智彻底被恨意吞噬,黑色的死气自她周身暴涨。
满月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她通体生寒,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妖族痛苦的惨叫与士兵们残忍的哄笑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办,怎么办……不行,要快点找到大妖!
满月勉强定住心神,她刚要回头,身边的阮阮却先一步蹿了出去。
“阮阮!”满月的惊呼被甩在了身后。
她好恨,她好恨!
那些被折磨的回忆在脑海深处疯狂翻涌,阮阮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逮谁杀谁,用尽所有她能想到的手段,下手快准狠,一个接一个。
她太过显眼,附近清缴残余妖族的除妖司士兵们见状,纷纷丢下手中的猎物,四面八方向她合围而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上头有令,杀一个妖能得到平常斩除邪祟的赏赐,若是杀被死气所污染了的妖,赏赐翻三番。
他们看阮阮,就像在看会移动的赏金。
阮阮掐动妖诀,数十道铜镜浮现,士兵看到这一幕,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越加激动起来。
“妈的,是铜镜案的主谋!”一个士兵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狂喜。“兄弟们!杀了她,别说赏钱,咱们后半辈子都能横着走了!”
语毕,他向天空射出一枚响箭,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很快,更多的玄色身影从燃烧的街巷深处涌出,将阮阮围在中央。
阮阮错身躲过长刀的进攻,铜镜幽光暴涨,无数缠绕着死气的黑色发丝涌向四周,瞬间缠上几个士兵的脖颈四肢,将最先靠拢过来的人尽数绞杀。
鲜血落在发丝上,刺激得阮阮眼中血色更深。
她彻底杀红了眼,很快,铜镜所过之处,遍地都是尸体。当铜镜嗡鸣着缓缓落回阮阮手中时,她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
伤亡如此惨重,剩下的人终于面露惧色,都不敢再轻易上前。
阮阮面无表情地朝着他们走近一步,士兵们手持着武器,纷纷戒备着随之后退。
就在这时,阮阮的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起初只是一下,而后猛地变得剧烈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撕扯。
阮阮痛得蹙起了眉,一名窥伺已久的士兵眼中凶光一闪,从身后袭来——
长刀刺穿了她的手臂。
“她不行了!上啊!”不知谁喊了一声,给这群惊弓之鸟鼓足了气。十几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刀,齐齐向着被围在中央的阮阮劈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