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将死的时候,据说会看到这一生的走马灯。
那么,妖呢?
妖的世界,没有走马灯这种东西,她唯一看到的一次,还是刚被璇玉大人带回来的那年上巳节,和蝶影姐姐一起去人族的市集街道上看见的。
她会不会也看到,属于她的走马灯?
阮阮想着,在长刀落下前的一刻,她闭上了眼。
她并非完全没有闪躲的力气,只是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仇恨,复仇,被记恨,被复仇。
妖与人,人与妖。
概莫如是。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该打的不该打的仗都打了。
她已经……太累了。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预期一般降下。
阮阮也未能看到传说中的走马灯。
等再睁开眼时,她只看到有个单薄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的,还是之前在大妖洞府捡来的短剑,幽蓝色的屏障展开在她们身前,勉为其难地替她挡下了十几柄长刀的攻势。
阮阮一怔。
“阮阮,”满月吃力地挡在她的身前,来不及查看她的情况,只能询问,“你没事吧?”
“……你怎么还没走?”阮阮皱了皱眉。
屏障倏然被击碎,满月一面躲过进攻,一面回答:“要走一起走。”
“你……”阮阮又气又恼,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道,“……这么想死,随便你好了。”
“没有你,我去了歌坊也不是香香的对手。”满月道。
更重要的,当年的事情……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阮阮不说话了,心里说不上来此时此刻她是什么感觉。
满月,那个被她认定是胆小怯懦又自私自利的满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是她挡在她的面前?
她完全可以一个人走掉的,就像当年毅然决然决定抛下她一样。
何必又要在这种时候充当好人?
阮阮咬了下唇,敛起因为这个转折而有些混乱的心绪,专心闪躲起接连不断的进攻,可她却全然没有先前操控着铜镜那样游刃有余,反而费劲不少。
她们边退边守,很快被堵在了一条小巷。
满月和阮阮背靠着背,两人都微微喘着气,陷入除妖司士兵的重重包围,明显敌不寡众。
阮阮再次催动妖力,召唤更强大的镜阵,和刚才一样的疼痛又传来,她险些没能拿住铜镜。
阮阮看向自己的手,手控制不住地在发抖,远比之前更为严重。她的灵府也空空荡荡,原本如江河奔涌的妖力,此刻竟感知不到分毫。
怎么回事?
满月只恢复了平日的五六成,对付这么多高手并不算轻松,身上已经多了不少的伤痕,看到阮阮突然停下来,忙问道:“怎么了?”
阮阮盯着自己的手,恍了下神,长刀从她身后砍了过来。
“小心!”满月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带到自己的身后。
阮阮瞧着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过去,还在三危山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挡在她面前,明明自己都自顾不暇,还固执地站出来替她伸张正义。
她现在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做?她想干什么?她又想骗取她的信任然后再一次将她抛弃吗?
无数的杂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阮阮清楚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却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的脑子像是坏掉了一样,各种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过往的许多片段出现在她眼前,一会儿是小满月尚带着稚气的面容,将用草编织的蟋蟀塞进她手中,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回来救她,一会儿又变成了蔓娘子的脸,冷漠地看着她,让她离开三危山,说“这也是满月的意思”。
剧烈的头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
死气……终于开始反噬她的身体。
阮阮痛不欲生,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阮阮!”
满月也注意到了阮阮的不对劲,忙过去替她挡下士兵的进攻。
“我的头,好痛……”
满月一边要躲着除妖司的人对自己的攻击,一边还要保护阮阮,很是分身乏术,动作越来越迟缓艰难,完全被拖着走。
很快,她就再也挡不住如雨点一样密集的攻势。
在这样下去,就算不被乱刀砍死,也会被这么多人生生耗死。
可恶,她好不甘心。
一切都好像和过去一模一样,完全是又一次的轮回,当年她有多拼尽全力却无能为力,现在就有多拼尽全力而无能为力。
是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吗?先让她以为失而复得,实际却是再一次的失去。命运不断重复上演着同样的剧情,直将她推到悬崖的最边角。
如果她没有一心只想着逃避,如果她能早一点知道玉珠的秘密,如果她能强一点,再强一点……
是不是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阮阮抱着头倒在地上,毫无还手的余地,眼看长看将要砍中她致命的地方,满月想也没想扑了过去。
屏障没来得及展开,她的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滴到了阮阮的脸上。
头脑的疼痛仿佛被这样东西所净化,那些四分五裂的声音停了下来,
阮阮睁开眼。
眼泪伴着鲜血,落在她脸上。
面前的人挡在她面前。
“我真的……”满月望着她,“不想再失去你……”
长刀再度袭来,满月腕上的玉珠华光大盛,照亮了四周。
世界骤然静止了一瞬。
满月额上的圆月之印显现出来,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力量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她乾坤袋似也有所感应,发了光。
琉璃灯以极快的速度从乾坤袋中飞出,霎时间除妖司的士兵倒了一地。
小灯漂浮在半空,她眨了眨黑曜石一样纯黑的眼睛,歪着头看了看泣不成声的主人,又看了看四周。
火光映天。
一地的尸体。
满月腕上的玉珠逐渐平息了光芒。她无暇再顾及周围的情况,她只知道,阮阮的气息已然微弱。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很吃力地说着话。
“嘘,别说话。”满月边流泪边试图去捂她的伤口,“你留了好多血,要多留着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