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将小肥啾和织梦兽留在主殿外,跟着其他人一同进去拜见行藏道人。
在外大半年,除了陆宴白,其他人都不曾游历过这么久。陈仓惦记着自己的药圃和灵植,玄妙更是归心似箭,想念着家中的点心和温暖的床铺,行藏道人似是看穿他们的心思,也没有多留,温言勉励了几句,便让各自散去休整,留下陆宴白、程南楼、满月三个。
行藏道人的目光在自己两个最为出色的弟子身上掠过,道:“南楼,宴白,你们也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我与这位小友单独说几句话。”
程南楼恭敬行礼后退出。陆宴白则微挑了下眉梢,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垂眸站立的满月,方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殿门被合上,室内檀香愈发清幽,只剩下满月与这位气息渊深如海的玄都观观主相对而立。
“这一路上,可还安好?”行藏道人语气温和,犹如关切晚辈的长者。
这一路上何止“安好”,简直是险象环生。更不妙的是,她还和他那位最难搞的弟子不清不楚牵扯到了一起。
一想到这件事,满月心虚得不敢与行藏道人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对视。
她含糊应道:“……还好,多谢道长关心。”
行藏道人似是什么都没看出,仍旧温声询问:“姑娘是打算在观中盘桓数日,还是即刻便随安排离去?”
满月自然不想久留。虽说玄都观立场偏向妖族,但终究是修士聚集之地,她一个小妖待在这里,总有种小偷混进了捕快衙门的错觉,浑身不自在。
“我……想现在就离开。”满月道。
行藏道人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既然如此,那还请姑娘稍坐片刻,用过午膳歇歇脚。待我处理完手边琐事,便亲自送姑娘过去。”
满月道了谢,心绪稍安。行藏道人又问了她些寻常话题,态度慈和,并无半分架子,让满月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片刻后,行藏道人便让侍立的道童引她出去暂歇。
临出门前,他嘱咐道童将程南楼叫进来。
门外,程南楼与陆宴白仍等候在原地。程南楼身姿挺拔,站得端正规矩,陆宴白却依旧懒散倚着门柱,目光在她出来的瞬间就寻了过来。
程南楼对满月点头致意,随即跟着道童步入殿内。
满月下意识挑了个离陆宴白远些的位置站着。她的心跳得莫名快。四周虽无旁人,但远处廊下偶尔有弟子经过,她实在害怕他又像之前那样,若被人看出端倪,可就百口莫辩了。
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自她出来后就没有移开过。
满月本来下定决心在玄都观要尽量与他保持距离,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可一想起昨晚留下的疑问,好奇与焦虑便如同猫爪般挠着她。
犹豫再三,满月还是没忍住,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近两步,保持在一个不近不远恰如其分的距离,压低声音道:“对了……你昨天说的善印,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宴白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师父方才没有与你讲吗?”
满月一愣,摇了摇头。
她体内残留着曾被强行压制的善印气息,这或许瞒得过旁人,但绝不可能瞒过修为高深的行藏道人。
陆宴白淡淡扫了眼面前那扇紧闭着的殿门,黑眸寂寂,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月见他又不说话了,正想继续追问,殿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是程南楼出来了。
她只得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若无其事与陆宴白拉开了距离。
行藏道人这一脉,若论资历,陆宴白身为首徒本该承担更多事务,但他性子疏懒,不喜俗务,是以观内许多具体事宜便落在了为人沉稳、处事周全的程南楼身上。
程南楼温和地引着满月前往客舍休息并用些斋饭。路上,一些年纪较轻的弟子远远瞧见他们,便凑过来看热闹。他们都知晓满月是师兄师姐们带回的“客人”,身份特殊,目光中不免带着打量与好奇。
这样的注视一多,满月愈发不自在起来。尽管知道这些弟子大多并无恶意,但身为异类身处此地,总让她感到有些隔阂。
“南楼师兄!”几个与玄妙年纪相仿的小道童跑过来,笑嘻嘻地围着程南楼。程南楼脾气好是出了名的,即便不是天枢院的师弟师妹,也一向友好相待,因此观中许多年轻弟子都喜欢亲近他。
玄都观因行藏道人的立场,整体风气对妖族较为宽容,可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亦有部分人持相反态度,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主张对妖族严加管束甚至清除,六位长老的冲和道人便是其中之一。这几个小道童显然是其门下弟子,自然也秉承了其师的立场,打量满月的眼神就没有先前的弟子那么和善了。
满月向来敏感,当即感觉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恶意。然而还不等她作出反应,陆宴白就将她带到了自己身后,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那几个小弟子看到笑意盈盈的陆宴白,立刻收敛了几分,规规矩矩地行礼:“陆师兄。”
“功课做完了吗?”陆宴白眉眼弯弯,语气十分友善,“这么有空,要我指导一下你们吗?”
那几个小道童却像是听到什么鬼故事,一个个吓得面如金纸。
在玄都观,陆宴白的名字确实有夜止婴啼的作用。
他们不敢再造次,找了个借口,慌忙作鸟兽散。
满月从头到尾旁观了全程。她知道陆宴白是在替她解围,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清醒一点。
满月晃晃脑袋,收敛起不经意间溢出的情愫,暗暗告诫自己。
然而一拨散去,一拨又来。满月此刻算是充分感受到了程南楼在玄都观内的人缘之好。从他们踏出主殿开始,“南楼师兄”的呼唤声便不绝于耳,几乎未曾停歇。
程南楼被围得实在脱不开身,只好对满月投来歉然的目光。
满月不想在此多留,见程南楼被同门缠住,善解人意道:“程公子你先忙,我……我自己随处走走就好。”
程南楼正要挽留,身边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响起:“你随我来。”
满月转头,陆宴白对着被围住的程南楼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不由分说引着满月朝另一条小径走去。
兜兜转转,喧闹被抛在身后,周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唔,小肥啾和织梦兽不算。
满月与陆宴白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两旁古木参天,投下斑驳光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在他们之间流淌。路上偶尔会遇到天枢院的弟子,他们对待陆宴白的态度,明显不似对程南楼那般亲切随意,无一例外都带着明显的尊重与仰慕。现在的陆宴白,依旧还只是玄都观年轻弟子们仰视的天才少年。
可想到在原著里既定的命运,这些人未来都可能成为陆宴白黑化的祭品,满月心中便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感受。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轻声问,打破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