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没了老太监刚刚那阵大声又带着独特尖锐的阿谀奉承的声音，瞬时间又回归了冷清，又成了那股令人背后发毛的气氛。不过这次，年轻的新帝并未沉默太久，只是略微沉默一下，侧眼瞥见张怀恩神情后，便又开了口：

“歼灭那寨子并非我之令。那州刺史得了不知谁的消息，因机会难得便先斩后奏出了兵，我谅他，便只小惩大诫了一番。可后来他托人交给我的密信中，确又是疑点重重。”

新帝朝着身侧老太监的方向挥了挥手，张怀恩便略微直起了身子，只是脸却依旧埋在胸口处。景昭没再理会，直接道：

“那密信写着，在攻寨的前几日他曾得到一密报，密报汇报了寨子详细地内外布防图并告知他应以急兵应对难攻之势。我曾认为是寨中某想要叛逃而出的人交予他的，若非这谢家姑娘入京，看起来的确如此。”

老太监闻言，眼中闪过弧光，开口：“您是说.......”

他不敢妄言帝王心思，恰好景昭一摆手，他也心领神会，屈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去。这大殿便只留景昭一人。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八十一阶玉台上，还未至及冠的少年帝王坐在正中央。他眼神悠长，不知在思索什么。阳光透进来打在金砖上，又掺着黄色打在景昭脸上。景昭高耸的眉骨恰好遮住双眼，在眼眶处形成两团阴影。从外面看过来，看得像是个被囚禁在此的活骷髅。

九五至尊，孤冷高傲，不可触碰。一个人坐在那里时，就连怜悯心旺盛的侍女路过时，都会禁不住感慨——孤独。

这幅景象绝非罕见。

“真是唏嘘，新帝还年未及十五，怎么看过去已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听说新帝小时候不受宠，这皇位啊，也是......”

“大胆！”

取物而归的张怀恩途径此地，听闻此言，大声呵斥，并赏赐了两个侍女两个掌掴。

“才离大殿不足五百步便在这儿议论圣上，是嫌命硬舌头长吗？！”

“饶命!大总管饶命！”

老太监没了面对景昭皇帝时的卑微，站在这儿腰板也直了起来，说话也硬气了起来，只是那太监独属的尖锐调调始终未变。

张怀恩将取回之物小心护着，解下腰间身份牌扔给那俩多嘴侍女：“念你俩初犯，带着这块牌子领罚吧，结束后自行去未央宫。这宫中之事我大总管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找事情，若真意外来至，小心我第一个拿你们的命来祭。”

言罢，老太监抬腿走了，只剩两位侍女呆滞在原地。

那未央宫小主是后宫中出了名的狠戾，稍有不顺心便要那手下人开到。轻则脸蛋红肿、膝盖发青，重则皮开肉绽、性命不保。背后议论君主按律当斩，可大总管留了她们一命，可偏偏将她们的命打发到了未央宫手中。

先扯话头的侍女早已以泪洗面，鼻涕眼泪混成一团，泣不成声的跟旁边人说道：“......对不起.....”

另一位侍女看起来倒是更冷静些许，只是将身边人搀扶起来：“......算了，花儿，我认命了。”

大殿中，快步赶回来的老太监将取回之物放置到书案上——赫然是一张景国的州镇图。

景昭没说话，只是起身，拿笔，蘸墨，观看。最后用笔将京城、溪子寨、朔州三点画圈，接着，一笔将其贯穿之。

这正是从朔州赶至京城，最快的路线。

景昭又将笔挂起，待墨干掉便将其卷起，递给怀恩。

“她知晓此事吗？”

“......不曾”

“去把这个交给她，将你对我说的，一五十一告诉她。”

老太监有些踌躇，迟迟未动：“家国大事，社稷为重。陛下，京兆尹说的对。”

新帝景昭闻言，手下动作未停，重新摊开了刚刚未批注的奏折，语气平淡道：“你是我的大总管，还是那帮老臣子的大总管？”

张怀恩身形猛动，急忙跪下：“陛下教训得是，老奴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

景昭声音还是淡淡地：“去吧。”

老太监起身，布料摩擦声同脚步声一同响起。

“哦对了，”

景昭突然开口，叫住了张怀恩，只是眼神依旧看着那奏折，持笔书写批奏。

“替我说一声，朕今日繁忙，未曾登门拜访，礼数有失，望......”

“皇姐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