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夏暑，正是好风光。绿意盎然，草长莺飞，百花点缀。一女子独自站在池塘边的廊桥上，小臂搭在廊桥旁的扶手上，撑着自己的身子，模样惬意朝池塘中撒鱼食。

她身着一身素衣，只有衣摆处缝有做工精细绝非寻常的墨色点缀，若离远瞧去，素衣随身而动宛若将水墨图披于身上。如瀑青丝被她随意用发簪挽起放置在胸前，几缕碎发逃脱，微风拂过，吹开碎发，光见侧脸便已是顾盼生姿。

“殿下！殿下！”

远处有人大喊，随后便见那人快步向其跑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人的喘息一起抵达跟前。那少年眼睛弯弯眯成一条缝，满脸笑意，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女子听到声音转头看去，瞧清来人后莞尔一笑，将手中鱼食尽数抛入池塘，双手轻拍掉碎屑，转身静候少年。她目若秋水，嘴角弧度依旧，左手搭在右手上自然放于身前，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而动，整个人看起来淡雅绝尘。

简直是美极了。

往这儿跑来的少年眼中一时间只看得到面前这位素衣佳人，惊得嘴张成了方块，忘记了不远处的阶梯。果不其然被绊倒，摔了个狗啃泥。模样窘极滑稽。

待在女主身边的侍女见状，故意笑出来声，却依旧装摸做样浅弯腰捂嘴，眼神里埋不住的得意。

“青黛。”

这素衣女子偏头，示意侍女。那位青黛得了授意，略作收敛，上前将少年扶起，但依旧不忘挖苦：“你这小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鲁莽，也就是我们家公主心肠好才不同你计较这些。真是没规矩。”

“好了，青黛。”

女子向前走近，又是低声轻言说道。

那少年被扶起，摸头讪笑：“青黛姐姐教训得是，教训得是。”随后便见他极为正经地行礼：“凌川......”

“见过长公主！”

先皇在位时妃嫔众多，加之每位小主无论品阶高低皆是争相斗艳，看得人发倦。于是乎，素雅清淡的公主景宸便成了一道独特风景，任谁都免不了想多看两眼，就连膳房的奶奶也因此格外照顾这位并不得宠的小公主。

后来随着新帝继位，后宫被遣散，加之先帝有意为之，这股风气才逐渐被压下去。但长公主热爱素衣的习惯，也始终未变。如今这后宫见着身着素衣的人，大抵也仍是只有景宸一人。

长公主景宸左手挽袖，右手托起凌川行礼的手：“免礼吧，凌川。找我何事？”

那个叫凌川的少年得了授意，才直起身子，答道：“回殿下，刚刚凌川在途中见到了大总管，按照他所行方向推断，应当是来咱们清宸宫不错了。”

“大总管？你没看错？”侍女问道。

“不会错的，那老太监的丑香气味我搁八百米都能闻到，岂会......”

“凌川！”

有人出声打断。景宸的声音较刚才略大了些，能听出几分认真与严肃，像是动了真脾气，不过这情绪很快便又被她收了回去，声音又成了那种淡泊于世的平淡：

“不可无礼。陛下之人，不敢妄言。”

言罢，她抬腿离去，朝正殿走去。少年人凌川终于从愣神中走出来，口中仍呢喃：“......是。”

随后他便紧跟而上，不过再未同先前那般跑步前行，只是加快了脚频。等到他走到殿前时，那老太监已然是同长公主交谈上了。

张怀恩听到异响便不着痕迹看了过去，见到来人是凌川的时候，刹那间眸子的神情变化了，但很快便又恢复入常。

凌川看到，走上前去，站定在了长公主身侧，听闻二人交谈。

“长公主殿下可曾知晓此事？”

张怀恩出声问，景宸沉默，随后摇头：“不曾......但，驻边将领之女入京，如此一来，不正好遂了皇上愿吗？皇上命总管大人来，相比也已是心中有所想吧。”

“殿下果然秀外慧中！”那老太监又是浮夸得很，音调之夸张，当世罕见。接着只见他拿出那图，双手奉上：“此图乃由陛下命我转交于您手。此州镇图乃是陛下亲手绘制而成，其中景国六州四十八镇均阵列此图中，还望殿下珍重之。”

“那是自然，张总管。此图即是皇弟所绘，我这个当姐姐的岂有不珍惜之理。更可况，即是圣上亲手绘制，那便是皇家的东西，我景宸虽只是半个皇室，但也毕竟有半身是皇室，又怎敢破坏国之重物呢？”

“你我同是为国家、为皇族、为圣上分忧尽力的人，既如此，还是一同用力的好，这路上也不会月黑风高孤独寂寞。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咱们两个有一个先支撑不住了、倒了，那至少也还有另一个人替陛下撑着这半边天，不至于让陛下孤立无援......您说呢，张总管。”

景宸这话说的也算是毫不客气了，就连她身边久待的贴身侍女青黛也有些诧异，下意识便审视二人间的气氛，变得警惕。不过傻小子凌川却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还依旧站在景宸身侧，一脸看戏模样。【注】

长公主难得的锐气刺到了张怀恩，他连忙道：“长公主速来品德高洁，陛下东西交于殿下手中老奴自然是放心，不过按规矩，老奴作为这大总管，又是陛下的贴身太监，有些事儿老奴得说，但只望长公主您，能体谅老奴。”

“自然，总管大人，哪儿的话。这皇宫中谁活着都是不易，又何必要为难人向其发难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个朋友，在这尔虞我诈随时都能掉脑袋的地上，难道不比多个敌人好吗？”

景宸接过了张怀恩奉上的州镇图，摸了摸，交给了青黛。

张怀恩收回了手，欠身低头：“是，能做长公主殿下的朋友，想必那人也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老太监顿了顿，两手交叠放置额头左前方，接着道：“另外，圣上有言：'这几日事务繁忙未能及时同皇姐续上一续，还望皇姐见谅，待稍加脱身，必亲自登门造访'。”

言罢，张怀恩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和声音调调，行礼，大声来了句：“那长公主殿下，老奴便先行告退了。”

景宸点头：“好。”

接着又道： “青黛，替我去送送大总管。”

“劳烦殿下挂记。”

张怀恩再次行礼，又后退三步，拉开二人身距，接着便转身离去。

大厅里没了那老太监聒噪尖锐的声音，马上便平静下来，安静了不少。景宸仍站在原处，双手紧握在一起，指甲下意识抠着皮肉，这是她思索时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