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时候,苏晴才从铺子里回家。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吩咐着:“快些!过两日姐姐便要回来了,到时候没她睡的床铺怎行?”
她一手卷着一床新弹的被子,一手夹着草席和褥子,身后的车夫手里还捧着几个木盒,看模样像是衣衫和首饰。
沈思觉已经走过去接了,苏晴习惯性地将东西往他怀里胡乱一掖,也不管他是否接得稳,就要抬腿进门。
忽然,对上了院子里一身浅色衣衫、笑意盈盈的脸。
“姐姐?!”苏晴大惊。
她忙不迭地冲过去,心头的疑问一股脑地涌出来:“姐姐你不是还有六日才出道观吗,我都包了马车等着去接你,怎么今日就已经出来了!早说我就买些好酒好菜回来,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苏晴死死地抓着苏尔茗的衣袖,越说越急,眼里渐渐含着泪,鼻音浓重。
苏尔茗轻轻地牵过她的手,极其温柔地摸着苏晴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苏晴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她二人相牵的手上。
“我回来了,已经没事了。别哭。”
不远处,沈思觉愣愣地站在那,颇显狼狈地抱着被褥席子,眼里却只有哭泣的苏晴。
他拧着眉,动了动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扛着东西走进了侧屋。
沈思觉的这幅模样落进了陆远的眼中,他扫了一眼沈思觉的步幅,眼中露出深意。
前年江湖上便有个谣言,说是玄阴谷谷主的亲传弟子失踪,导致老谷主不得不将位置空悬,故而引起多方人士觊觎玄阴谷的绝学——隐冰。
三年前,他曾与沈思觉交手,想来他那一身寒气,便是因此而来。
如今沈思觉失忆,寒气功法尽失,甘愿在苏晴身边做个下人,倒也是少了一个心怀叵测的劲敌。
毕竟,苏尔茗夺了沈家的家产,废了沈家直系一脉,算得上是半个仇人。
陆远揣着手闲闲地看着几人又哭又笑地叙旧,没有上前打破他们一家人之间久违的温馨画面。
苏老夫人的病,是他求了圣上的御医,日日施针,持续了三月,才将脑部淤堵的血块清除,回想起缺失的记忆。
如今,倒也算是一派圆满。
陆远看着大门口已经提着好酒好菜回来的竹年,走上前去扶着苏鸿文的手臂:“伯父,咱们进屋说,晚上夜里寒,莫要再着了凉。”
这一晚上,好不热闹。
就连素来不喝酒的苏晴,今日也端着酒碗,同苏尔茗对饮。
这酒喝得杂,有苏晴亲自酿的梨花白,还有御赐的西域葡萄酒,还有那京城东市百里飘香的桂馥香。
不一会,桌边的几人,个个脸上飘起一片酡红。
沈思觉靠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冷眼瞧着屋里的推杯换盏。他既没有好酒,也没有那些山珍海味的好菜,他不过是个半死不活、被苏晴捡回来的贱命。
配不上。
他从腰间取出来自己平日里喝酒的酒囊,晃了晃底。
还好,还有那么一口,足够让他在这种凉风习习的夜里,再扛过一个晚上。
他仰头一饮而尽。
“你怎么傻站在这?”
女子脆生生地问话,软糯的音调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带出一股酒气。
一杯西域的葡萄酒,就这么横插在他视线里。
深红色的粘稠液体荡漾着波光,眼前的人莹白的皮肤上飞着红霞,就在他咫尺之间的距离。
沈思觉怔住。
平日里,苏晴甚少对他有好脸色。他不知其原因,只猜测是自己无用,拖累了这家看起来并不富裕的生活。
于是他便主动做些能做的事,单手能动了便去劈柴,腿伤好了便去跑腿、买菜、打水。
沈思觉垂下眼,不敢再看那杯蛊惑着他的“毒酒”,轻声开口:“你醉了。”
他直起倚着树干的身体,抬步就要走。
“哎!姬行之!”
苏晴不依不饶地拦住他,原本想杵在树干上的手臂,不知怎的就按上了沈思觉的胸膛。
她浑然不觉,还洋洋自得地望了望老树:“这树倒是生的好,怪不得你爱靠在这,倒是舒坦。”
说着,她手又动了动。
沈思觉黑眸深沉,彻底落在她的脸上,苏晴笑着提起酒杯,往他的嘴边递。
“最后一点,我偷偷留给你的,不然就要被竹年偷喝了去!”
沈思觉眼前那杯子离他越来越近,馥郁的酒香已经出现在鼻前,比起他方才喝的浊酒,不知香上几许。
杯壁微凉,贴近他的唇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是她方才喝过的杯子。
酒液入喉,酣畅淋漓。
苏晴垫着脚缓缓抬起杯子的角度,却见一丝浅淡的红痕自沈思觉的唇角而落,沿着他的下颚直至脖颈喉间的一侧。
眼看便要没入衣领。
酒已尽,沈思觉伸手推开了瓷杯,杯边已经被他的唇含得温热,他眼神落在那杯子上,却见苏晴垫着脚,吻上了他的颈间。
湿润且温热。
“你……!”
他猛地后退一步,鞋底磕到老树上,那棵老梅树颤悠悠地晃,带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落下了枝头最后残余的梅花。
一瓣,飘忽着,正巧停在苏晴的眉心。
她怔愣着迷糊的脸,似乎极为惊讶他方才的反应,瞪着醉意的眼睛问他:“你躲什么,差点浪费了!”
额间红梅,近乎妖冶。
沈思觉混沌的记忆中,下意识想要斥责她轻浮的话,忽然像是被夺舍了一般,硬生生地消散。
眼前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绯红的脸颊,在澈亮的月光下,忽然便连成一片。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拈起那片花瓣,攥入掌心。
沈思觉抿了抿唇,还是方才那句话:“你醉了,苏晴。”
苏晴眨巴着眼睛,似乎没太听懂他说些什么,正巧屋内苏尔茗唤她:“晴儿,你怎么去个茅房要这么久!”
苏晴晃着身子回头望着屋里温暖的烛光,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沈思觉,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便要走:“晚饭前我给你偷的,没有你不爱吃熏鸡和酱鸭,也不是他们吃剩的。”
她没有任何解释为何不让他入席,甚至今日连陆正卿身边的竹年都有位置。她也没有一家人独独排他的愧疚,只是用心地挑了,给他。
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
油纸包还带着苏晴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