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一身风雪,终于在黄昏时分到了上京城。
天寒地冻,乌岚在路上险些摔了跤,到后面他不得不放缓了步子,紧赶慢赶三日才到。
他刚进城,雪便停了。
正巧是用晚膳的时候,长街上很快便热闹起来,东西两市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门前招揽客人的热情。
他静静地骑着马,直奔陆府。
陆府的门房见大少爷回府,立刻上前牵过缰绳。
陆远神色急切地问了句:“父亲如何了?”
说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迈过门槛。
门房犹豫了一番,面色极为为难,“少爷……您还是亲自去瞧瞧吧。”
陆远身形一顿,眨眼间便消失在垂花门后。
陆府后院里,接连不断的仆从往主屋奔走,铜盆、布巾、药碗,一样样被陆远看在眼中。
还好,没有见血。
他松了一口气。
还未靠近东正院便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只钻入鼻腔,令人口中泛起涩然之味。
院内枯枝凋零,青石路上的积雪堆在一旁,边缘被踩得发乌,混着枯叶和黢黑的泥土。
屋内人影绰绰,似乎传来老太君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远心头一紧,上前一把掀开正屋厚厚的门帘,仿若春日的暖意立刻将他包围,肩头的雪顷刻便融成水滴,隐入锦缎中。
他一眼便见到了床边的陆夫人和陆老太君。
陆远的出现,屋内像是被静止了一般,人人目光都锁在他身上。
老太君把哭得半湿的手绢从脸边拿开,啪得往大腿上一拍,喝道:“你竟还知道回来!”
她动了动唇,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被陆夫人使了个眼色咽了回去。
他恭恭敬敬地过去行了礼,面上不再显露焦灼,一派平静:“祖母、母亲,孩儿回来了。”
站在床边,再靠近两步,便看到了脸色略带苍白、嘴唇干涸的陆老爷。
“父亲。”他依旧行了礼。
陆老爷半眯着眼,向他这边偏了偏头,却又好似没看他,微微颔首。
老太君觉得时机到了,便开口唱黑脸:“你瞧你,在外玩得心都野了!上次相看的姑娘是你父亲同僚的女儿,你不给人家面子就罢了,你也得考虑你父亲的脸面!若不是受了气,他能生这场病吗?”
相看……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她……
陆远眸色一深,没接话。
老太君这一拳落了空,便死命扯着陆夫人的袖子,让她继续帮衬几句。
“儿啊,你父亲今日病的重,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有这么一次,便不一定有这般的运气了。”她看着陆远平静地脸色,似乎并非生气,索性继续,“你在京城的名声我们都知道,想要人家女儿嫁进我们陆家并不容易,你父亲的心愿便是子孙满堂,你祖母更是盼着见重孙子,你不能一意孤行。”
若是寻常,陆远早就三两句话将他们噎得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可今日,他只是在那站得笔直,眼神落在一处,看似在走神。
陆夫人皱眉,隐隐有些不悦:“阿远……”
“母亲,我知道了。”陆远将脑海里浮现的身影按下去,双手在袖子里握得死紧,面上却十分冷淡,“既然父亲的病十分严重,那我便在家中尽孝几日。母亲若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也一并解决了吧。”
他将“十分严重”四个字咬得极重,陆夫人和老太君立刻心虚地不敢再看他。
本就是故意将他从外县骗回来相看,陆老爷年年冬日都因为钓鱼感染风寒,今年不过是冻得久了些。
那县城待了快半年,险些将他们急死。天塌了也有陛下扛,哪里轮得上他一个大理寺少卿这么不着家的操劳!
再说了,那县城里能有什么好姑娘?老太君不屑地哼了两声,还好这乖孙今天有眼力见,她们先前准备的招数都没来得及用上。
老太君最后拍了板:“那明日和后日一共两场相亲小宴,每日巳时开始酉时结束,你可不能失约!”
陆远目光落在陆夫人头上的珠钗上,同他在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只,都是红珊瑚雕琢而成。
他垂下眼收敛了波动的情绪,应声:“是,祖母。”
陆府的相亲流水小宴不可谓不热闹,门前那条路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便是大理寺卿温正远来了,也得排着队才能同陆远说上一句公事。
整整两日,陆远只觉得聒噪。
第二日酉时一到,他便起身作揖,同那位不知谁家权贵的女儿道了歉:“在下还有要事要去大理寺,还请姑娘见谅。”
姑娘一听是大理寺,又瞧着他面上不耐的神色,便接过他递来的台阶,通情达理地告辞。
温正远临走时给了他一封信,是竹年今日寄送的大理寺密信,用得最上等的急封。
今日天一亮便从恩自县发出,送信人骑着马在结了冰的官道上不知摔了多少次,才在日头将落之时送来。温正远便亲自带到了陆府,亲手交到他面前。
陆远大步往自己的院中去,行云流水般撕开火封,拿出信来仔细地读,一目十行。
不过一霎,他的脚步便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
那信很短,却足以让他心神俱乱。
【苏尔茗连夜逃往济州太沧县,距信寄出时已过了四个时辰,沈家商会的管事人翟浮y也一并离开,原因未知。但林、赵二人,皆无异常。另,张鸿志前日曾收了来自济州府衙的书信,向他借调粮食。】
陆远眼中忽然浮现,那日他驱马自沈家门前,同苏尔茗大红斗篷的背影错身而过。
那斗篷上后心处的白梅绣样,似乎是断的。
有人……对她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