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自县的大雪下了整整三日。
官道难行,各县之间的信息也变得十分闭塞,日子便过得格外得快。
某日午后,苏尔茗穿着浅绿色的兔毛小袄,坐在在书房里看着各家递上来的账本,她手中的笔墨有些干涸,便去蘸那砚池。
她轻瞥了一眼,砚池的墨所剩不多,便自然地开口:“竹奕……”
一旁侍奉的夏南立刻上前,极为有眼色地拿起墨条,半句也不多问。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问道:“门外那个,每日都守在我门前吗?”
她只在那个山中的村口见过一面,似乎名叫竹年。
夏南想了想,谨慎地答:“夫人醒着他便在您身边守着,若是睡了,便去城西的巷里香吃饭,偶尔身上还有一股药味,但却不见哪里受了伤。”
苏尔茗握着笔写批注的姿势一顿,垂了眼,“是吗……”
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靠在椅背上,用账册盖住头脸,不再说话。
一时间,屋内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和墨条规律摩擦在砚台上的细微颗粒感。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郁结了许久。
那日,他便是给她的最后机会。
可她不能说。
她身上不只是她自己的命,还有重新开始生活的赵春花和林蕙。她不能自私地相信,他对她好,便可以放过另外两个人。
如果他真的是那京城鼎鼎大名铁面无私的陆远,更无徇私的可能。
她现在倒宁愿他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不问她的过往,却插手她的将来。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大雪中被彻底熄灭。
运河上结了冰,货船难以北上;官道上白日融雪、夜里重新封冻,马蹄在结冰的泥泞里打滑。沈家各处分舵日日急报,需要人手、钱财和食物。
这场大雪将她架在火上烤,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
“夫人!”隔着老远,门房的小厮举着一封信,急匆匆地往院子里跑。
“夫人!济州分舵的急报!”
信封上十分潦草,朱砂笔红似血,一个“急”字夺了人的心神。
“济州的粮仓近日接济各地,那边气候温和,并未有大雪,为何今日有急报?”夏南在书房侍候得多了,也渐渐上了心,故有此一问。
信中的字迹虽不如封面潦草,可也并未十分工整,可见是匆忙写就。
苏尔茗立刻稳了心神细细去读,越看,眉头越是紧皱。
“济州……忽然哄抢粮食,价格一路飙升。原本正常购买的秋粮,有些农户忽然便反悔了,他们闯进了太沧县的粮仓,连偷带抢……一把火……烧了……”
她捏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烧了近七成的储粮!”
“有人四处散播谣言,说沈家先前收购的粮食,便是为了此刻奇货可居……”
这简直是胡扯!
便是沈万金在此,也要被气得吐血!
沈家多年积攒的口碑,怎可能因这点蝇头小利自断一臂?恰逢明年重新选定皇商,以沈家现在的形势,拿下皇商有如探囊取物,又怎会做这种事!
苏尔茗气得将那信狠狠地扣在书案上,抽出一张信纸,提笔便要写。
“查”字刚写了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找出那信封,在角落里辨别出来潦草的日期。
已经是四日前的信了。
若是再去信回去,即便运气好只要两三日,也难以平息事态。
太沧县现在最需要的是粮,可其余各州受雪灾影响,亦是帮不上忙。
济州是沈家最初起家的地方,不能断在她手里,更何况她还要留着沈家去养她的爹娘和妹妹。还有这沈家宅院里救过她的奴仆和丫鬟们,她答应过要给他们一口饭吃。
她必须要亲自去一趟太沧县。
苏尔茗将狼毫笔放回到笔搁上,将手中未写完的信团成一团,定了决心:“帮我收拾东西,我要去一趟……”
她看着守在门外竹年的背影,谨慎地用手指点了点信封。
太沧县。
……
夜色昏沉,两架轻便的马车从沈家后门驶向城南,一辆往西南而去,一辆直奔东南。
竹年见到苏尔茗卧房熄了灯,翻身去了城东医馆扎针灸。
他这几日已经同医馆的几人混了个脸熟,便开始打听医馆里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那个小孩啊……嗐,说来话长,那是林医女亡夫的孩子。他爹娘都死了,舒老先生便做了主,收养了他。”那负责针灸的医者一边落针,偶尔同他说上几句。
“哦……这样。”他装作感慨,继续探问,"那林医女还真是惨,摊上这么个人……"
“可不是嘛!她自己喜欢孩子,偏偏不能生育……舒老先生也帮她调理着,她总觉得希望不大,却也不肯拂了老先生的面子。”
半个时辰后,竹年从医馆里走出,转头便去了巷子里拿出炭笔,刷刷地记下今日所获。
将本子往胸口里一塞,足尖一点,飘上了房顶。几个鹞子翻身,落在了苏尔茗的院门前。
灯还是熄着,似乎并无异样。
他心里想着方才林蕙的事情,拿起炭笔又往本子上添了几句。走着走着,他想着去县衙瞧瞧。
……
两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