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主屋的时候,一路上都能听到她开心地哼着某个不知名的曲调,比枝头上的鸟雀,更加活泼灵动。
主屋的院门前,夏南似乎正在训斥两个小丫鬟。
见他们二人过来,夏南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两个丫鬟似乎被罚了月俸,脸上尽是沮丧,小碎步逃一样地消失在院门后。
“夏南,方才发生了何事?她们年纪还小,轻着点。”苏尔茗推开屋门,屋内烧的暖洋洋的地龙卷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扑面而来,她立刻解开了披风的系带,顺手搭在了木架上。
屏风后,圆桌上正摆着一盘洗好的果子,黄红翠绿,品种丰富。
“回夫人,她们方才在传那些街上的谣言。今日说些没个准的,明日指不定就嚼舌根子了,这习惯可不好。”夏南难得语气有些严肃。
她拿起一个黄亮的梨子,随意擦了擦,便狠狠啃上一口:“说什么了?”
“前些日子蒋英死了,外头都在传,那张县令如此依仗的人竟是个明知故犯的罪人,可见张县令这么多年的口碑,似乎名不副实。”
夏南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陆远,见她似乎无意让他避讳,这才继续说:“传到咱们这,就变成了夫人当年递交的诉状,怕不是那狗官根本就不当一回事。沈家的夫人都如此受气,莫说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
“再想到这么些年,县里无论什么大案都能三日内破除,说不定都是狗官在做戏!眼下呀……大家心里都嘀咕呢!”
苏尔茗啃着梨子的动作一顿,嘴里爆开的清甜梨汁也变得有些麻木。
若是这谣言愈演愈烈,到时候大理寺派人下来核查,说不定她们的事情就会暴露。
她扯了扯嘴角,将梨渣咽下:“张大人做事岂是我们能置喙的,叫他们莫要乱说,祸从口出。”
余光里,陆远似乎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当她看过去时,他却不躲不避。
似乎是她多心了。
翌日,晴朗的天色被乌蒙蒙的阴天所取代。
呼啸的北风南下,将枝头上那点仅存的装饰尽数摘下,空荡的枝头像是伸往天际挽留的手,干瘪而无力。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幼童们开心地满街跑,去摸那窗棂上,石阶上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碎雪。
苏尔茗今日同何老出城,去城郊的无忧庄子上瞧瞧,在寒冬之前,将往年够年头的酒,挑些好的带回城中,方便过冬。
她故意没有让陆远跟着,甚至找了借口让他去取在万花阁订的头面,再去拿她为他定做的过冬的新衣。
万花阁和裁缝店在城南,而她往城北。
这一来一回,她不怕他跟来发现无忧庄子的秘密。
这次她来,便是为了销毁在无忧庄子的痕迹。
“张妈,这间卧室我也不常住,你把它打了做成通铺吧,正巧屋里有暖炉,挤一挤也能过个舒服的冬天了。”她站在那间她们曾商议分工的屋子里,手指所指的地方,都一一清扫搬离。
“这些用具你们若是喜欢,就拿去用,那张床也是,实在不行便劈了当柴火烧掉。”
直到屋中变得空荡荡,她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另一边,陆远在城南的万花阁,刚刚取了头面出来。
他正要往裁缝铺去,忽然听到了两个男子在讨论城西“巷里香”的老板赵春花。
一名男子揣着手,将破烂的衣袖塞得鼓鼓囊囊,露出发黑的棉花:“哎,那小娘子长得是真顺眼,比我们家那婆娘强多了!”
另一个嘴里叼着竹签,时不时剔了剔牙,“你说的是那老板赵春花?她可是个寡妇!”
“寡妇怎么了?我告诉你,那些个小女娘都太保守,不像她们……”他拍了拍另一个男子的肩头,一脸猥琐的笑,“寡妇玩起来才带劲。”
没成想,那剔牙的男子似乎并不心动,颇为诡异地四处瞧了瞧,拉着他兄弟到巷子里。
那男子先不耐烦,一把甩开他的手,重新塞回了袖子里:“有事就说,搞这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另一人撇撇嘴,只好伸着脖子到那人跟前,极小声地说:“那赵春花可想不得!我表哥家的侄子,早年间丧了偶,看上了赵春花模样好,又勤劳能干,便想着找个机会亲近亲近。但他胆子又小,不敢同那膀大腰圆的吴大牛作对。”
“没成想后来真让他等着了!那赵春花死了夫婿,变成了寡妇,他便日日守在她店门前,她去哪里,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每日回来告诉我表哥,今日她又瞧了他多少次,想必也是对他有情的。”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冒着雨跑回家,原本家里给他提亲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媒人第二天就要上门了,他不肯了。”
“咋?到手了,就不想要了?”那人露出一口黄牙,邪邪一笑。
“他哪敢!”那人谨慎地瞧了瞧巷子口,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他是当晚亲眼看见了那赵春花,踢了一个男人下河!”
“第二天,那河里不就捞上来一个死人吗!就是那个……城北姓王的那一家……叫什么……”
“王虎?”
“对对对,就是王虎!”
一墙之隔,陆远只觉得怀里冰冷的朱钗,硌得他心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