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张清宴的事已经是深夜了，郭旭寄出最后一封信后慢慢走出了屋子。

循着记忆，郭旭穿过竹林，停在了一处孤零零地房屋前。

许是鲜少有人来的原因，房门上早已落上一层薄薄的灰，郭旭站在门前犹豫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而入。

屋内的装横还是从前的模样，一阵风拂过轻轻卷起郭旭的衣角。

“好久不见啊，顾平亓。”郭旭的话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内，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低头苦笑一声后，郭旭来到屋外的某处，想也不想地直接开始挖起土来。不知挖了多久，郭旭才停下了动作，从深坑里抱出一瓶酒。

其实顾平亓也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初见就在这白鹿书院。

……

三岁启蒙，十岁作诗书，十四岁位列位列国子监首榜，人人都说郭家生的好儿子以后必定能引领家族更上一城楼。但没有人知道那时的郭旭早已深陷痛苦之中。

没有人关注自己的理想，没人了解自己的抱负，在内，家人也只把他当作光宗耀祖，谋取利益的工具，在外，巴结讨好，恶意陷害他的人无处不在，他甚至不曾拥有一个交心的好友。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十五岁那年,那时的他刚刚和家里大吵一架，意外听说张清宴那里藏有几册孤本，他便抱着躲风头的想法来到了白鹿书院。

“和家里吵架了？”书院静室，张清宴望着眼前老成的少年，忍不住调笑起来。

张清宴曾与郭旭有过几面之缘，很快便发现了这个孩子与其他贵族子弟的不同之处，心中对他也很有好感。

“张先生莫要再取笑我了，我近日太过无聊，这才想着找您讨要几本书来解解闷。”郭旭牵了牵嘴角，便不再多言，他目光平静，只是从里面看不出半点生气。

“书可以给你，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想给你看个东西。”看着眼前之人一脸厌世的样子，张清宴想了想，从一旁找出几张纸，向前推到了郭旭面前。

郭旭拿起那几张纸，大致扫了几眼开头，似乎是一个学生所写的抨击当今世族制度的文章。郭旭继续看了下去，神情也从之前的平淡转为激动。

这世上竟有人与他的政治主张，理想抱负一模一样，郭旭指尖微颤，纸张窸窣作响，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撞击着他的胸膛，几乎让他全身战栗，“写出这个文章的人是谁？”

“此人是我的学生，名唤顾平亓。”张清宴将那几张纸收好，略带骄傲地介绍道，“他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的，也没什么朋友，我想着你们两个应该合得来，所以近日特意拿出他写的文章给你瞧瞧。”

“他人现在在何处。”郭旭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知音难觅的感觉。

“你来的不巧，他今日出门了。你再多等几日应该可以见到他。”

“不，不用了。”郭旭站起身，连此行所要的孤本都没拿上，转身就出了门。

不用，因为在未来我一定会在朝堂上见到他，到那时才是我们真正交锋的时刻。

后来，顾平亓回到白鹿书院，一进门熟悉的小厮就凑了上来。

“顾平亓，你马上就要发达了。我听说前几天有个权贵看了你的文章，十分欢喜呢。”

“权贵看我的文章有什么可高兴的，我要的是真正能读懂我文章的人。”顾平亓头也不抬，抱着怀中的面色平淡地离开了。

就这样，郭旭怀着巨大的期待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等待，终于在三年后，他如愿在朝堂之上再次听到了顾平亓这三个字。

那一年发生了两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第一件，顾平亓考上进士，任职的第一天就向陛下上奏了一份抨击世家大族的折子，这一下子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二件，沉寂三年的郭旭突然开始活跃于朝堂之上，人所有人都以为郭家终于要出手打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新锐顾平亓了。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事，顾平亓上奏折子完的当晚，郭旭就敲开了他家的大门。

“你有什么事吗？”顾平亓打开大门，十分困惑地望着眼前的人。

这人他听说过，郭家长子，小时候是个天才，只是这些年没什么动静。

“这是你写的？”郭旭扬起手中的纸张，十分肯定地说道。

顾平亓接了过去，刚看一眼就忍不住皱起眉来，虽说字迹不同，但这确确实实是他今日一早递上去的内容。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

“宫中处处都是眼线，你写了这么个东西，早就有人偷偷誊抄下来，送到那些老头子的书桌前了。”郭旭语气嘲讽，却让顾平亓彻底摸不着头脑。

这郭旭不也是世家大族出生的吗？为何现在这样却像是好心来提醒自己的？

“喂，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干一番大事？”郭旭将那几张纸一把拍到顾平亓胸前，一脸坚定地望着他。

二人从此相识，熟识，直至成为并肩作战的挚友。

为了迷惑那群老狐狸，两人平日里不得不装出一副政见不合的样子，有时甚至会在朝堂之上至若无人地吵起来。

世家贵族出身的郭旭和寒门新秀顾平亓在朝堂上的事一向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最爱讲的故事。

当事人对于这些传闻当然丝毫不在意，但郭旭的侍卫确实第一个不服气的。

从前他们主上也好，只不过永远像个木头人一样，从来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直到遇见了顾平亓，郭旭才有了人气，变得会笑，会纠结，会生气，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