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又明瘫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心脏疯狂擂鼓却又无比空洞的跳动声,以及脑海里反复回荡的“病危”、“呼吸衰竭”、“生命危险”……以及那个更让他灵魂颤栗的——“意定监护协议人”。
绝望,前所未有的、漆黑冰冷的绝望,像最深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压得他粉身碎骨,无法呼吸。但在这绝望的最深处,却又燃烧起一簇诡异的、名为责任和托付的火焰。他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完了吗?
真的要失去了吗?
在他刚刚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在他刚刚得知自己被如此沉重地托付之后?
命运竟然残酷至此,连一个让他履行责任、弥补过错的机会都不给他?
巨大的悔恨、恐惧和被托付的重压像三只巨手,残忍地撕扯着他的灵魂。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混账话,想起沈宗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那句用尽力气说出的“从来只有你”……以及那份他毫不知情却早已存在的法律协议……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了一把刀,在他心口反复凌迟。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突然,ICU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一个护士探出头,急促地喊道:“家属!沈宗年家属在吗?需要紧急谈话!”
谭又明像是被电击,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扑到门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我在!我在!他怎么了!?”
“正在抢救!突发室颤!医生正在除颤!”护士语速极快,眼神里是争分夺秒的紧张,“情况很危险!医生让我出来跟您说一声!”
室颤!除颤!
谭又明听说过这些词,知道这意味着心脏停跳!
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鸣一片,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死死用手抠住门框,指甲几乎要劈裂,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意定监护人的身份像一道烙印,让他无法逃避,必须直面这最残酷的一幕。
门内,隐约传来紧张而急促的指令声。
“充电!”
“clear!”
以及仪器发出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单调长音!
那声音像死亡的丧钟,一下下敲击在谭又明的心脏上。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那扇冰冷的、隔绝生死的门前。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而出,却不是哭泣,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泪流满面。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只能像最虔诚又最绝望的信徒,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悲伤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而剧烈地痉挛着。
“年仔……年仔……”他一遍遍地、用气音嘶哑地呼唤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正在被电击、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拉回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别走……求你了……再看看我……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让我履行……我的责任……”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包含了无尽的痛楚。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哀恸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意定监护人的身份此刻带来的不是权力,而是足以将他压垮的重担和无法想象的痛苦。
漫长的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般难熬。
门内的指令声和仪器长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更低的、快速的交谈声。
谭又明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
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摘下,脸上带着极度疲惫,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凝重。
“暂时……恢复了窦性心律。”医生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紧张抢救而有些沙哑,“抢回来了。”
谭又明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窒息的人是他自己。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庆幸感席卷了他,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深沉的后怕、恐惧以及那份无法推卸的监护责任。抢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抢回来了……
医生蹲下身,看着他,语气极其严肃:“谭先生,您看到了,病情瞬息万变,刚才非常危险。ARDS还在加重,心肺功能极其不稳定,下一次危机可能随时到来。您……”医生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知道了他的特殊身份,“……作为他的监护人,真的要做好最充分的心理准备。”
医生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谭又明依旧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和情绪爆发而不停地颤抖。地面冰冷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却远不及他内心的寒冷和沉重。
病危通知书……紧急抢救……室颤……除颤……意定监护人……这些词汇像噩梦一样,牢牢钉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不知道自己就这样趴了多久,直到力气一点点恢复。他艰难地、慢慢地撑起身体,重新靠墙坐好。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崩溃,而是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带着创伤后的麻木和一种被责任强行支撑起来的、可怕的、偏执的坚定。
他抬起颤抖的手,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地上那张飘落的病危通知书捡了起来。纸张冰冷。他凝视着上面自己歪扭的签名和那些残酷的诊断,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衬衫口袋里,紧挨着他那颗疯狂跳动、饱受折磨的心脏。
这不是一份通知,这是一道刻入骨髓的烙印,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份沉甸甸的、用生命写就的托付。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扇门。目光里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要与死神对抗到底的绝望狠厉,以及一种作为“意定监护人”必须坚持下去的、无法倒塌的沉重。
他不会放弃。
只要里面还有一丝心跳,他就绝不能放弃。
哪怕下一次病危通知书再来,哪怕下一次抢救再次上演。
他就守在这里,以法律赋予的身份,以灵魂深处的誓言,与门内的那个人,同生共死。
漫长的守望,在经历了骤变的阴影、冰冷的判决和那份震撼灵魂的法律托付后,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直白面对死神、也更加不容退缩的阶段。希望变得渺茫如风中残烛,但守望者的意志,却在绝望与责任的双重淬炼中,变得异常坚韧。
夜,还很长。战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