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那扇门,依旧是谭又明整个世界的绝对中心,但这份专注在进入第二个24小时后,带上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他的感官像被无限放大,又像是被恐惧麻痹,悬浮在一种虚假的、由短暂平稳带来的脆弱平静之上。昨夜被告知的“早期感染迹象”如同悬顶之剑,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警报拉响的预期。
时间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在一种高度紧张的静止中凝固,只有监护仪器那规律到令人心悸的滴答声,在证明着时间的流逝和门内生命的勉强维系。谭又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曲起的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块不起眼的污渍上,仿佛要将它看穿。然而,他全部的神经末梢,都像无形的触手,紧紧吸附在那扇门上,捕捉着其后任何一丝可能意味着变动的声响。
清晨,那位沉稳的副总再次准时出现,手里提着温热的粥和咖啡。他看到谭又明仿佛一夜间又被抽干了几分生气,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座被风霜严重侵蚀、即将崩裂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布满蛛网般红丝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谭总,”副总的声音放得比昨天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任何消息吗?”
谭又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抬起眼,眼神里是一种被过度消耗后的麻木和深藏的惊惧。“昨晚……说感染……在用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朽木。
副总眉头紧锁,将早餐放在他身边:“您必须吃点东西。沈总那边,有最好的医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这些话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谭又明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拿起那杯咖啡,机械地灌了一口,滚烫的液体似乎都未能唤醒他麻木的味觉和感知。
副总沉默地陪他站了一会儿,低声汇报了几句公司和无足轻重的事务,谭又明像是听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最终,副总叹了口气,再次无声地离开,留下沉重的寂静。
上午的时间像是在胶水中爬行。主治医生查房的时间比平时稍晚了一些。当医生终于带着团队走出来时,谭又明几乎是弹射般地用手撑地想要起身,却因为腿麻和虚弱而跌撞了一下,狼狈地扶住墙壁。
医生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这个表情让谭又明的心脏瞬间像被冰手攥住,疯狂下坠。
“谭先生,”医生的语气快而沉,“情况有变化。沈先生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的早期表现,血氧饱和度在下降,对呼吸机参数的依赖正在增加。”
ARDS?血氧下降?谭又明对这些术语感到陌生,但“窘迫”、“下降”、“增加依赖”这些词,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医生。
“这是严重创伤和感染后可能出现的危急并发症,肺部积液增多,换气功能严重受损。”医生语速很快地解释着,眼神锐利而紧迫,“我们正在调整呼吸机模式,加大支持力度,并使用了高浓度的氧气,同时加强了利尿和抗炎治疗,试图减轻肺部水肿。但是……”
医生这个“但是”让谭又明几乎停止了呼吸。
“但是,这个过程非常凶险,他的心肺功能本就脆弱,能否闯过去,很难说。而且,这可能会进一步加重其他器官的负担,尤其是肾脏。”医生的目光毫不回避地看着谭又明,里面是医生特有的、冷静到残酷的坦诚,“您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病情进展很快。”
最坏的准备……
病情进展很快……
这几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谭又明的耳膜,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用手死命抵着墙壁才没有倒下。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抽气声。
怎么会……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明明感染还在控制……怎么会突然就……
就在这时,一位护士匆匆从ICU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神色焦急地递给主治医生,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医生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更加沉郁。
他转过身,将那张纸递向谭又明,声音沉重得像铅块:“谭先生,这是病危通知书。鉴于患者目前出现的急性呼吸衰竭和ARDS,病情极其危重,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我们需要您签署这份文件,表明您已知情,并同意我们后续可能采取的一切紧急救治方案。”
病危通知书。
白纸黑字。
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谭又明最后的心理防线,将血淋淋的现实毫不留情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眼睛和他的灵魂。“病危”、“急性呼吸衰竭”、“生命危险”、“知情”、“同意”……
他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伸出去,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昨天还有细微的动作,昨天还说感染可控……怎么一夜之间,天地变色?
“不……不可能……”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慌乱,“医生,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用什么药都可以……多少钱都行……求你们……”
“我们正在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医生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死神赛跑的紧迫感,“但现在不是钱和药的问题,是他的身体能否承受住并逆转这个过程!签字,谭先生!这是程序,也意味着您同意我们采取所有必要的抢救措施!”
同意抢救措施……这几个字像最后的救命稻草,却又重如千钧。谭又明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然而,一个更深的、被他忽略的恐惧突然攫住了他。
“不……等等……”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荒谬的恐慌,“我……我不能签……我不是他的家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我无权……”
他算什么?一个在对方濒死时才幡然醒悟的、可笑的“仇人”?一个连签字资格都没有的外人?巨大的无力感和悲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甚至没有资格为他签署这份决定生死的文件!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语气异常迅速且肯定:“谭又明先生对吗?我们核查过沈宗年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和相关法律文件备案。您是他在公证处备案的意定监护协议指定的唯一监护人!在他处于无法自主做出决定的状态时,您拥有完全的签字权和医疗决策权!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意定监护协议人?
唯一的监护人?
拥有完全的签字权和医疗决策权?
这几个词,像另一道完全不同性质的闪电,狠狠劈中了谭又明!
他彻底僵住了,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什么时候的事?沈宗年什么时候瞒着他做了这样的事?意定监护……这意味着沈宗年早已在法律上,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和尊严,托付给了他!在他还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因为可笑的误会而对他恶语相向的时候!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和无法形容的酸楚瞬间冲垮了他!比病危通知书带来的冲击更加猛烈,更加深入骨髓!沈宗年……年仔……他……
泪水再次疯狂涌出,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着无法言喻的震动、悔恨和一种沉甸甸的、被全然信任托付的灼痛感。
“签吧,谭先生!时间紧迫!”医生催促道,将笔塞进他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手里。
这一次,谭又明没有再犹豫。那沉重的法律身份和责任,像一道无形的力量注入了他几乎崩溃的身体。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份宣告沈宗年濒临死亡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依旧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重量,仿佛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份用血泪和生命写就的承诺与托付。
签完字,他整个人像被彻底抽空,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到地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飘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医生捡起通知书,快速交代了一句:“我们会尽全力!有任何变化会立刻通知您!”说完,立刻转身带着团队快步冲回了ICU。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门内进行的,不再仅仅是监护和治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与死神的正面抢夺。而他,谭又明,不再是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是被法律和信任赋予重任的决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