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脸,沈宗年又拿起药膏,撩开谭又明的裤腿,看到膝盖上方那处被磕得青紫肿胀的伤痕时,他的眼神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变低。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将药膏仔细地、一点点涂抹开,用指腹极轻地揉按着,促进吸收。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揉散了瘀血,也仿佛揉散了谭又明心里那层坚冰。
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清冽气味和一种无声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隔阂,而是一种…暧昧的、紧张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的躁动。
良久,沈宗年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妥协:
“那天晚上…是我不好。”
谭又明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沈宗年…在道歉?
沈宗年没有看他,依旧专注地揉着他的伤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却依旧紧绷。
“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不该…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他艰难地措辞,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只是…”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那些更深层的、关于恐惧和占有欲的原因,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道:“…怕你出事。”
谭又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所有的不满、委屈和愤怒,在这句笨拙的道歉和那句“怕你出事”面前,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想起车祸后沈宗年不眠不休的守护,想起他刚才冲进来时那惊惶失措的眼神,想起他抱着自己时微微发抖的手臂…
原来,那些专制的、不近人情的禁锢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沉的、几乎扭曲的恐惧。
他忽然就…没那么生气了。
“我…”谭又明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沙哑和哽咽后的软糯,“…我也有错。我不该说那些…还不起的话…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仿佛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坦诚,捅开了一个小口。
沈宗年揉按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谭又明。谭又明也看着他,眼睛因为刚才哭过,还水汪汪的,带着点残留的委屈和刚刚升起的、不知所措的迷茫。
四目相对。
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嗡地一声,断了。
某种被压抑了太久、隐藏了太深的东西,在这一刻,透过那层被泪水洗净的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彼此的目光中。
有心疼,有后怕,有歉意,有理解,还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滚烫的、让两人心跳同时失控的情感。
沈宗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谭又明看不懂的、却让他心慌意乱的波涛。他缓缓低下头,朝着谭又明靠近…
谭又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然而,触碰并没有落下。
沈宗年在距离他唇瓣仅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像是在与某种强大的力量做斗争,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直起身,转开了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仓惶地站起身,大步离开了卧室,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房门被轻轻关上。
谭又明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莫名的空荡。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夕阳的金光,顽强地穿透云层,照射进房间,落在凌乱的床铺上,也落在谭又明混乱的心上。
冰冷的壁垒似乎坍塌了,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和未解的谜题。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