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最终裁决般的力度，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他不能告诉明明，自己每天晚上只有看着他平稳的睡颜才能勉强入睡；他不能告诉他，每一次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只是去洗手间，自己都会下意识地计算时间，心跳失控；他更不能告诉他，那种差点失去他的恐惧，已经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唯有将他紧紧禁锢在身边，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谭又明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所有争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淹没了他。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沈宗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他不懂。为什么出院后，年仔像变了一个人？以前虽然也管着他，但从未如此…如此专制，如此不近人情。仿佛要斩断他所有的翅膀，把他圈养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谭又明变得有些沉默。他依旧听话，沈宗年不允许的事情，他就不再提。沈宗年给他安排的复健，他乖乖完成；给他准备的营养餐，他默默吃掉；让他休息，他就躺在床上发呆。

但他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那种鲜活的、闹腾的精气神仿佛也随着那些被禁止的活动一起，被锁了起来。他时常会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飞驰而过的车辆，或者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一看就是好久，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黯淡。

沈宗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谭又明日渐沉默，看到他眼底失去的光彩，看到他偶尔望着窗外时那寂寥的侧影。每一次，都像有一把钝刀在 slowly 切割他的心脏。

他心疼，他愧疚，但他更怕。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明明好，安全最重要，快乐可以以后慢慢找回来…只要他活着，安全地待在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他宁愿谭又明委屈，宁愿他暂时失去快乐，也要他绝对安全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绝对可控的范围内。这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爱与保护，成了囚禁两人的无形牢笼。

有时，沈宗年会试图补偿。他会推掉不必要的会议，坐在谭又明身边，陪他看他以前根本不屑一顾的无聊电影；会亲自下厨，做他小时候喜欢的点心；甚至会破例允许林晟周景深他们来家里做客（但严格限制时间，且绝对不允许谈论任何“危险”话题）。

谭又明会接受这些好意，也会对朋友们挤出笑容，但那份达达眼底的开心，和过去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截然不同。

他就像一只被精心呵护却失去了天空的金丝雀，乖巧，温顺，却也不再歌唱。

有一次，复健师夸谭又明进步很快，腿部力量恢复得不错。谭又明脸上刚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去…”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然后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沙发上正在看文件的沈宗年。

沈宗年并没有抬头，但翻动文件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心脏也随之一紧。他知道明明想说什么，那些被禁止的危险词汇，每一个都挑动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谭又明眼底那丝刚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头，轻声对复健师说：“…没什么，继续吧。”

那一刻，沈宗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几乎要冲动地开口，答应他所有的要求。但脑海里立刻闪现出车祸的惨状，那冰冷的恐惧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心软。

他不能心软。一点点的风险，他都冒不起。

最终，他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冲动，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泛白。他必须这么做。

夜晚，沈宗年站在谭又明的卧室门外，透过未完全关紧的门缝，看着里面的人已经睡着，却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像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他的目光沉痛而挣扎，充满了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可能正在用爱亲手扼杀他的太阳，将他变成笼中失去活力的雀鸟。

但他别无选择。那场车祸带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远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严重得多。他只能选择这种最笨拙、最专制的方式，将他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抵御那无时无刻不侵袭着他的、害怕再次失去的灭顶恐惧。

只要他平安。

只要他还在。

寂静的豪宅里，被恐惧驱使的看守者与他守护的、失去天空的珍宝，一个在门外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与痛苦，一个在门内失落着外面的阳光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