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晌午,赵世卿刚好起床。说来,这人的长相与性格实在不符,墨发粉面,穿上锦袍后身姿周正,颇有几分诗书气韵,性子却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
见过他的人都说,都怪赵老爷当年没考取个一功半名,偏偏去做生意,让自家孩子沾了铜臭味。
“世卿,把你的衣服穿好,外面有贵客来找你。”
躺的歪斜的赵世卿流口水道:“来找我的?”昨晚他回家就栽在床上睡觉了,连澡都没洗。
未散的酒气熏天,赵老爷用手嫌弃地在鼻前扇了扇,喊人支起窗户。
“不见,谁家好人大早上喝酒。老爹,你替我回绝了吧,我想睡觉,晚上再说。”
“赵世卿!”
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侍女手一抖,刚支好的窗户塌了下去。
老爷又和公子生气了。
散漫惯了的赵世卿动动脑袋,寻处舒服的地方继续躺着,根本不理会自家老爹。
见他这幅没心肝的模样,赵老爷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拽起他的耳朵:“臭小子,你告诉我,昨晚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诶哟哟……老爹,轻点,痛痛痛。”老爹又拽他耳朵,赵世卿瞬间精神一大半,愤愤不平道:“我能惹什么事?”
“徐屿川来府里指名道姓的找你,你与他又没交情,能有什么好事。”赵老爷叹气:“都怪我一介商贾出身,没什么学识,只有两个臭钱,又对你疏于管教,你今天这般寻欢作乐的模样,实则怪我……”
“停停停。”天天这些磕,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赵世卿:“我都没见过徐屿川,他找我做什么?”
赵老爷终于将人薅下床,准备好洗澡水的小厮候在旁边。
“找你的,可能不是他。”
“什么意思?”
提起这,赵老爷深深地看了眼赵世卿,神色不言而喻:“徐屿川身旁,还跟了位姑娘。”
赵世卿的祖父是位从泥坑子里爬出来的举人,通过乡试,却频频止步于会试。老太爷不甘心,便把自己的经验都传给儿子,还有所剩不多的积蓄。谁知赵老爷拿着钱没去考试,反而在韶州城做起了买卖,这买卖一做,如鱼得水几十年。
以至赵府的装横都是浮于表面的三个大字:我有钱。前堂摆的翡翠白菜上镶着金,闪眼睛的纯金。
二世祖赵世卿砸巴口茶:“原来是这码子事,害我老爹多想许久。”
谁知道他脑袋里一天都在想什么?老爹刚交代过,徐屿川是太守府嫡子,虽说交好有益,但人情世故这种事,不是孩子该承担的。
其实就是不想让他胡言乱语罢了。
思索间,目光不由得转向桑雨疏,昨天的泣语犹在耳畔,她居然求到太守府去了。赵世卿献殷勤道:“我这就去把人给二位喊来。”
抬轿夫名叫张阿三,在家里排行老三。他不是赵府的下人,而是从外招揽、临时来府里修假山水渠的。人老实力气大,谁家有活去哪。陈氏新娘出事那天,他恰好在抬轿赚外快。
“林子的雾很大,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去秀城县的路,就那么一条,沿着韶水,都走过几百回了,闭眼睛都能走到。但越走脚步越沉,感觉双腿陷在深深的淤泥里,再用力拔出来般,每一步都这样。”
张阿三是个爱说话的性格,他坐在井沿上,绘声绘色地给几人描述:“我感觉不对劲,但突然,一阵妖风吹来,风劲很大,给我们吹的踉跄,轿子随之倾斜。正巧这时,轿子里传来一声尖叫,是新娘。风停后,旁边的抬轿夫上前询问,她说无碍。我们便重新出发,之后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桑雨疏靠树,默默地听着。案子的经过和徐屿川讲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些细节。
“陈氏应声了。”
张阿三正回忆,桑雨疏的突然发问,像是那日新娘的声音,他吓了一跳。
张阿三看过去,树荫下的女子戴着幂篱,白纱随风缓缓飘动。凉意滑过颈后,他蓦然打个哆嗦:“对,就是新娘子开口,我们才敢继续走的。”
“没人进去检查吗。”
“我们进去看新娘,岂不是毁了礼数。”
“那如何确定轿里的是新娘本人,你们认得陈氏的声音?”
这倒是没想过,张阿三挠挠头:“认,得吧。”都是女声那个调。
难道花轿里不是陈氏?
见他表情,桑雨疏心下了然:“你还能记得其他特别之处吗,任何细枝末节,对我们来说都十分重要。”
此话出,张阿三一边在心里斟酌,一边打量着桑雨疏。方才她掩在两位公子背后,没注意才被吓到。
赵世卿不用说,是他做工的主家,另外这位,定也是个富贵之人。但如今两人的身子纷纷侧向她,显然以她为首。
“其实也算不上奇怪,在那妖风席卷前,我听到阵潺潺的水流声,很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