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着魏鹤之离去的身影,尽是失望。但也是别无他法,她沉吟道,“本宫何尝不清楚,鹤儿并非当皇帝的好料子?但为了宁家,本宫无论如何都得扶持鹤儿,登上皇座,如此一来,方可保住宁家的平安!”
外头忽而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是乾清帝来了。
皇帝很是清瘦,看到坐在贵妃榻的皇后,眸中闪过一丝笑容,“阿蕙身子可有好些?”
崔嬷嬷朝皇帝行礼后,回话,“经太医调理后,娘娘的身子有所好转!”
乾清帝刚走到贵妃榻旁边之时,伸出手想要摸摸皇后的额头,可皇后这时候却道,“虽有所好转,但臣妾到底体虚,如今又觉得乏了。”
悬在半空中的手踌躇片刻,还是收了回去。乾清帝尴尬笑笑,“那朕不扰阿蕙清梦了!”
看着皇帝离去的身影,皇后只觉得轻快不少。
一旁的崔嬷嬷见状,忍不住摇了摇头,“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
天气晴朗,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大地中,将满山的枫叶映得愈发红艳,秋风吹拂,像是跳动的焰火,让人移不开眼。
沈昭容跟在姜庭屹身后,见他一瘸一拐走到马场那处,随后挑选了一匹健硕的骏马,熟络地坐到马身上。
“大人可是又要出发了?”沈昭容望着姜庭屹的腿,上头被纱布缠着。
姜庭屹脸上一改多是来的阴翳,只见他望向远处,眸中有了希望,“听闻已然有了他们的下落,想来沿着那条路,自是能找到他们!”
林间错综复杂,古树盘踞。得知他们并没有摔落悬崖,那便是掉落在林间深处。
锦衣卫找寻许久,范围越缩越小。姜庭屹相信,再跟着找寻下去,定然会看到他们。
沈昭容看向姜庭屹指的方向,荆棘密布,阳光也渗透不进,只怕前路艰难。
可看着姜庭屹那坚决的模样,沈昭容二话不说,当即选上了一批通体雪白的骏马,随即一个翻越,便坐在骏马身上。
她笑了笑,“既如此,那昭昭便陪同大人一起前去。”
姜庭屹诧异不已,看向沈昭容的眸子闪过别样的情绪。但那抹情绪,渐渐被一种落寞所取代。
眼见沈昭容这般执着,姜庭屹二话不说,当即便领着沈昭容往林间走去。
另一边,燕陵潇望着终于放晴的天空,心中俨然有了念头。
今日刮东南风,而众人落座的地方,正是园林的东南方。
只见他堆搭起火堆,在宁楹泠的注视下,将火星子扔向篝火那处。霎时间,火焰升起,贪婪地侵蚀着周遭的一切。
宁楹泠被生出的烟呛到,她看着燕陵潇自信的模样,脸上绽放笑颜,“我们可是能出去了?”
被困在林间深处许久,宁楹泠先是由恐惧,着急到如今的期待。
她知晓,她遇难一事,肯定让姑母等人担忧不已。
燕陵潇摇了摇头,继续往火堆中增添柴火,“自是不能!”
这几日,他在外出打猎之时已然探查过,这林间深处野物诸多,这便意味着有着凶猛的虎豹豺狼。
光凭他们两人,若是遇到凶猛的野兽,只怕凶多吉少。更何况,燕陵潇自己又受了伤,更加没有胜算。
“今日刮东南风!天气晴朗,想来他们定然会看到我们发出的信号!所以,这火不能停!”燕陵潇道。
宁楹泠终于明白他的用意,见他这般认真,心中亦是生出希望来。
可看到少年左臂,她到底是于心不忍。于是走到燕陵潇旁边,让他到旁边歇息。
火势愈发大,宁楹泠见状又用枯叶作葵扇扇风,让火势愈发浓厚。
秋风起,黑色烟雾挣脱树冠的束缚,朝着蔚蓝的天际飘去。
宁楹泠被熏得眼泪只冒烟,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盛。
坐在旁边观察烟雾走向的燕陵潇脸上也逐渐浮现笑意,随后便看着少女蹲在火焰堆,动作很是娴熟。
少年满腹狐疑,开口问道,“小姐金枝玉叶,怎会这般擅长起火?”
世人皆知晓,宁家二小姐乃安国公府最受宠的小姐,安国公夫妇视若珍宝,含着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因此,这宁家二小姐着实娇纵。
可落难这些时日,燕陵潇却发现,宁家二小姐和从前变得不同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宁二小姐,如今竟能够自食其力了。
宁楹泠手中的动作停下,嘴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她将干燥的树枝放下后,回道,“燕陵潇,人都是会变的!”
少女的思绪随风远去,直至回到前世的燕府。
她因着燕府的收留,在燕府中成了一名奴婢。可想要活下去,便再也不能和从前一般,只等着他人伺候。
娇弱的小姐将裙裾剪断,换上了朴素轻快的宫人服。府中的宫人忙忙碌碌,自是无人肯教导她。
可要留在燕府,又岂能什么也不干?她虚心请教,闲暇时刻之时还不忘观察下人们干活的动静。
不过短短半月,曾经不懂世事的少女俨然蜕变,成了众多宫婢中的一员。
秋风停歇,少女思绪归拢,回到被焰火烘烤得温暖的林间。
她看向燕陵潇,笑着道,“燕陵潇,你也会变!”
变成让这大魏朝所有人都恐惧的存在,变成他们口中那十恶不赦的奸臣。
奈何,她还没有亲眼看见世人口中的奸臣到底如何恶贯满盈,她便倒在雨中。
“海沙变成石,鱼沫吹秦桥。”燕陵潇回道,“这世间从未有一成不变的人!”
宁楹泠直视燕陵潇,很是认真,“燕陵潇,若有朝一日,你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权臣。安国公府若是出了事,你可会袖手旁观?”
燕陵潇并没有回应宁楹泠的问题,只是反问道,“小姐就这般相信我?相信我日后能成为权臣?”
“我当然相信!”她不假思索回答,潋滟的星眸盛着天光,盛着林间葳蕤的植被,盛着燕陵潇。
“所以,你会吗?”宁楹泠不死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重活一世,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改变前世安国公府人惨死的命运。
她相信父亲,相信姑母,定然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
可只有她相信,却是远远不够。
燕陵潇眸中倒映着少女期待的神情,他怔怔地看向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喉头滑动,“或许会吧!”
少女的心如同坠入冰窖,明明是坐在火堆旁边,四肢五骸因着火焰带来的灼热而变得暖洋洋,可她确实没有想到,却像是跌入冰湖一般,四肢百骸都变得凉浸浸。
想起前世最后听闻安国公府众人的噩耗,宁楹泠将心中的悲哀压下去,继续追问道,“或许?所以若是安国公府出事,你有可能会袖手旁观?为何!”
她自是明白,安国公府中的人待他不好,众人皆以为,是他妄图攀上高枝,所以对其也有几分鄙夷。
宁楹泠更是待他不好,将他发配去马厩中,日日与骏马相对。她后悔不已,可奈何已然别无他法。
所以只得,加倍对燕陵潇好,只期望有朝一日,燕陵潇能成为庇佑安国公府的一颗大树。
少女眼中不自觉中已经蓄满清澈的春水,燕陵潇低声说道,“若有朝一日,清淮当真成了权臣,那更不能应着私情,罔顾天下人。”
见少女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燕陵潇又继续开口说道,“正如小姐假设一般,安国公府出事,若是安国公府咎由自取,后被绳之以法,那本就是天经地义,民之所向!”
“可若是安国公府被奸人陷害呢?”宁楹泠反问?
燕陵潇弹去衣裳上的灰,“那自是要匡扶正义,还安国公府一个公道。严惩奸臣,让忠臣安心!”
宁楹泠讶异,见少年的神情严肃,得知他并非泛泛而谈。
心中不免生出困惑,燕陵潇当真是日后天下人口中那无恶不作,鱼肉百姓的奸臣吗?
如此看来,宁楹泠不仅仅要对燕陵潇好,还需要查明当年安国公府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的真相如何才是。
……
林间层层雾霭,容易迷失方向。直至看到苍穹中那一抹漆黑,滚滚的浓烟,姜庭屹心中更是有了方向。
沈昭容跟在他身后,同样是看到升起的那一抹浓烟,大喜道,“林间深处人迹罕至,几乎并无人在此居住。如今看来,宁二小姐他们真的还活着!”
顺着浓烟的方向前行之时,更是闻到一股给焦灼的味道。树影婆娑,树叶因风而舞,不远处篝火长亮,而坐在篝火旁边的,有两道熟悉的人影。
姜庭屹按捺中心间的激动,驾驭着骏马飞驰而去。
宁楹泠已然听到马蹄声,转头望去,只见姜庭屹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秋风吹拂,将少年身上那鸦青色的暗花纹长衫吹得猎猎。秋风阵阵,将他漆黑如墨的发丝吹散。
少年的身上布满斑驳的光影,不均匀地落在少年身上,映衬得他如今林间的仙子一般。
“小屹哥哥?”宁楹泠缓缓站了起身,眸中蓄满的温暖的春水犹如奔溃的堤坝,奔流不息,所到之处一片湿漉漉。
拨云见日,是向阳而生的希望!
宁楹泠想过无数回,来营救他们的,或许是锦衣卫,或者是萧大将军派来的精兵,又或者是姑母和魏鹤之带来的人。
可是,她当真没有想过。身为京兆府少尹的姜庭屹,竟然会亲自跑来找寻他们的踪迹。
视野逐渐模糊,宁楹泠喜极而泣,而后才发现,姜庭屹身后亦是站着一道靓丽的身影。
还未等她擦干泪珠,沈昭容便走到她面前,温柔地用手帕将她眼眶中的泪花擦拭,“宁二小姐,没事了!我们来了!”
眼前变得清晰,宁楹泠这才发现,来人竟是沈昭容。
只见眼前的少女见到他们,脸上含着一抹欣慰的笑容,甚至,她的眸光亦是泛着泪花。
宁楹泠难掩激动,扑在沈昭容的怀中,哪怕素日两人并无交集,可她依旧肯找寻她,光凭这一点,便让宁楹泠感动不已。
姜庭屹心中已然如江水一般,奔腾了好几番,可面上却是一如既往得平常。
待看到燕陵潇之时,四目相对,仔细打量一番,却是发现燕陵潇左手上被血迹染红。
而宁楹泠除却脸上那被浓烟熏得黑印以外,毫发无伤。
而燕陵潇亦是敏锐地察觉,姜庭屹的腿上亦是受了伤痕。
两两相望,心中俨然明白些什么。
待发泄以后,宁楹泠望着愈发凶猛的火势时,指了指说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火势越演越烈,若不浇灭,只怕会酿成大祸!”
沈昭容闻言,点了点头,“不知哪儿有水?”
宁楹泠笑了笑,“沈姑娘莫要担忧了!我们被困在这林间多日,多亏不远处有个湖泊,这才侥幸度日。姑娘不若与小屹……姜大人一同留在这,我独自前去便是!”
“这怎么可以?”姜庭屹与燕陵潇异口同声。
两人的目光再度交接在一起,燕陵潇建议道,“不若姜大人与沈姑娘留在此处,一来照看火势,二来发射信号弹,告知众人找寻到我们的下落。我与娘子前去取水便是!”
娘子……姜庭屹心中那点微光渐渐变得黯淡。
沈昭容看了看姜庭屹的伤痕,也附和道,“公子放心与宁二小姐前去,此处有我与姜大人!”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直至被硕大的树影给吞噬。
沈昭容心绪不宁,看向姜庭屹,“姜大人如今可心安了?宁二小姐尚能活着,想来多是燕公子几番照拂。”
同为世家大族的女子,沈昭容何尝不知,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若想要在荒郊野岭活着,谈何容易?
先前看到燕陵潇与宁楹泠的模样,沈昭容心中便明了。清瘦的少年身上伤痕累累,衣裳破碎,想来定是吃了不少苦。
反观宁楹泠,除却身上变得脏乱以外,可谓称得上是毫发无损。
这想来,自是燕陵潇背后默默付出。
“此事多谢沈姑娘!姜某感激不尽!”姜庭屹回话。
若非沈昭容给的沈家秘方,姜庭屹的伤又如何能好得这么快?倘若非沈昭容多加照拂,姜庭屹在路途中怕是要吃诸多苦头。
话音落罢,姜庭屹便从腰间掏出火折子,随即点燃手中的信号弹。天空顿时生出一道亮眼的光芒,直至光芒将林间彻底照明。
另一边,宁楹泠与燕陵潇赶到湖水旁边。少女手中拿着沈昭容递过来的羊皮水壶,站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将水壶灌满。
因着落水一事,她望着清澈但不知深浅的湖泊,心中更是畏惧。
燕陵潇像是看出了什么一般,随即从她手中接过那半满的羊皮水壶,“还是让我来吧!”
可宁楹泠却是执意不肯,“这段时日,本就是劳累燕陵潇你了。打水这些事情,我可以的!”
少女心急,便又走上前去,唯恐让姜庭屹他们等久了。可越是心急,越容易出差错。
宁楹泠欲走进湖泊深处之时,被裙裾绊倒,“噗通”一声,整个人便跌落在冰凉的湖水之中。
过往的记忆因着湖水的寒意而渐渐苏醒,她想起跌落那日湖水那日,湖水很快便将少女轻盈的衣裳打湿,变得厚重无比。她用力拍打着湖水面,可却是于事无补。
湖水像是饥饿的野兽,贪婪地将少女吞噬到腹中。
不多时,湖水已然留到脖颈处,呼吸变得困难。然而并不仅如此,湖水灌入鼻腔,灌入口中。少女越是惊恐,湖水便越是兴奋。
很快,便让先前还在奋力挣扎的少女的动作变得迟缓,变得平静。
宁楹泠双眸被水花打湿,望向蔚蓝像是一幅画的天空,心中暗念,如今只怕是自己的祭日。
然随着另一声“噗通”,却是硬生生将少女从阎王的手中抢了回来。
湖水像是没了脾气的野兽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少年拖上岸。
脑海中浮现着过往的记忆,少女后怕不已,唯恐再步后尘。
她想要游上岸,然而湖底却是充满未知,待踩到锐利的石头之时,少女吃痛,离岸边愈发远。
像是被噬人的湖水再一次抓到机会,少女的呼吸愈发困难,整个人要被水波卷入到湖水中央,随后,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干净。
宁楹泠发誓,日后绝对绝对要远离水!
只可惜,她只怕没有日后了!
正当她欲被黑暗侵蚀之时,犹如记忆一般的“噗通”声再度响起。她意识不清,只闻到一股清幽的木兰香突如其来。
紧接着一双大手搂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奋力将她拉到岸边。
腹中已然吞下几口湖水,待成功来到岸上以后,少女腹中翻腾,当即将那骇人的湖水吐出。
意识逐渐清醒,她望向在一旁喘着粗气的少年,苍白的脸色忽而笑道,“燕陵潇,又是你救了我!”
少年的话在耳畔便逐渐苏醒。
“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事不过三!”
可偏偏就是这个嘴硬的少年,又一次从湖水中将她捞了出来。头一回,因着她落水,两人便定了姻缘。
第二回,误以为她落水,少年在湖水中发疯一般拍打湖水,再无往日的矜持,那日一夜无话。
第三回,她再次落水。本以为当真要命丧湖底,可又是那个少年,毅然跳进湖水中,将她从死门关救了回来。
水珠从少年修长的脖颈流落在喉结处,随后再处喉结处投入大地的怀抱中,只见他脸上后怕不已,整个人像是陷入无穷无尽的恐慌中。
少女身上的气力已然恢复不少,她拖着湿漉漉的裙裾,慢步到燕陵潇身边,感激道,“燕陵潇,我无事了!本是事不过三,却没有想到……”
可回应少女的只有沉默,她以为燕陵潇定然是生气,便又靠了上前,想要继续低头认错。
可让宁楹泠没有想到的是,少年那漆黑的双眸氤氲着的是,对湖水的恐惧!
那一种恐慌,与宁楹泠落水以后,对湖水生畏的一般无二。
一个荒谬的念头赫然出现在脑海中,少女的心像是被针刺痛了一般,她轻轻抱住燕陵潇,相触之时,产生的暖意像是能去除寒意,以及燕陵潇眼中,对水的恐惧!
原来,上次燕陵潇对她生气竟是这样,他明明畏惧湖水,可却因着她几次三番跳入湖水中。
可到底为何?一个怕水之人,竟然能够为了她直面心中的恐慌。
思及此,少女的怀抱愈发用力,仿佛这怀抱能驱逐他二人的恐惧一般。
世上无人能从湖水中救宁楹泠三次,除非那人是燕陵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