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办了,我们目的一致,可以合作。但是在那之前需要解决两个问题:我们是什么?这里的性质是什么?”
“你可以用那个法术,‘食取’来探索一下。”阿姨动作轻柔地合上彭何露的眼皮,“她把它教给你了吗?”
旬兰嘉后背发紧,像压缩的弹簧一样跳出,两步冲到阿姨跟前想问些问题,却踩中血泊滑了一下。
再度站稳时,阿姨已经“飘”到数米开外维持着距离,如同魅影。
旬兰嘉知道重点在阿姨身上,但她还是忍不住低下头,抬起一点鞋底。
黏黏的,质感和水差太多了。
她再次望向阿姨:“为什么要跑?”
“害怕被你吃掉。”
“我有别的通灵法术。”
“但你不会贯彻这一条循环吗?她吃了人,我吃了她,然后新来的你也应该能在这条食物链上找到自己的生态位才对吧。”
“我不好这一口。”
“那这些飞蝇呢?”阿姨抬起胳膊,翘着手指指向兰嘉逐渐飘散的鬓发。
“什么意思?”旬兰嘉追上两步,形似逼迫,留下一串血脚印。
阿姨不断后撤、转弯,站到新的,或完整或腐朽的地鲸背上。
有一种叫“围小猫”的网页游戏,要在蜂巢棋盘上画障碍,每画一次猫就动一下,要在猫完全离开棋盘之前把猫圈住。
旬兰嘉现在就有类似的联想,不过她做得是尽快把猫往同一个方向堵到死角。
空气中,一些比较透明的“烂番茄”浮动,而阿姨的头发也像荡在水里一样,异常轻盈地摇晃。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目标、一种任务?”阿姨在地鲸的塑胶韧带前站定,舞台演员般挺直躯干,右手拢在胸前,“为了心理健康,还是把我当成人吧。”
旬兰嘉也像镜子一样停下:“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不过确实是个好建议。你叫什么名字?”
“彭尼洛。”阿姨微微鞠躬。
“我是旬兰嘉。”她也鞠躬回礼,直起身时,向后比了比原处一个小点似的人偶,代为介绍,“它是我的另一半。一小半。”
“人偶吗?少见的兴趣。”
旬兰嘉来了提问的灵感——它多不合时宜、多顽固不化——开口:“你当年是怎么甄选另一半的,以食材的标准吗?”
本就在暗处的彭尼洛做出个更深刻晦暗的笑容:“他很听话,耳骨也很脆。可惜大家都不懂欣赏,还把我关进精神病院,我的体验明明就是客观的嘛。”
提问的灵感偃旗息鼓:“……”
彭尼洛的脸上反而浮现出奇异的光彩,让旬兰嘉忽然想起满月华光社的社长提起所谓“洁白的长街”时的样子。
某些事物正是因为不够真实才会被人们笃定,同时这么做的人也因无中生有的创造而产生快慰之情。
尼洛:“你会来了解我的,对吧?你会来听我的体验的,对吧?你会认可我的,对吧?”
“对,对,不一定。”旬兰嘉朴实地一个个回答问题,“不过熟悉我这一面的人是彭何露,你又没时间对她做食取法术,这些猜想是哪里来的?”
此话一出,尼洛紧闭上嘴,低头缩下巴,眼仁离开下眼睑的承托,上翻着看她。
旬兰嘉的所有负责战斗或逃跑的肌肉因为这个怨毒的目光而准备好了。
对求学者来说,强健的体魄就是用来在说怪话时保驾护航的。
她说:“你不是彭何露死而复生的母亲,你跟她一点都不搭边。你就是彭何露本人死后变成的死灵或者僵尸,因为杂糅了太多信息才变成这……”
尼洛朝旬兰嘉扑来。
“……这样。”后者边躲闪边继续说,“你一开始也不是在吃她,只不过刚刚用她腹部以下的血肉诞生,正在升腾而已!”
“你胡说,我才是她的母亲!”
被追得满场跑的人换成了旬兰嘉,她才把人家母女的身份对调,所以自己也攻守异势。
在地鲸凸起的鳞上绊了一跤,她险之又险地调整体态,继续兜圈子,感觉鞋子里的脚趾产生了黏连感——她自己的脚也开始渗血。
“说话!”尼洛狂乱地要求,足够大声才没被甩到风里。
“说什么?祝福你的新生?”
尼洛阴恻恻地紧追不放:“我才不是凭空出现的人,我有……四十年的记忆。”
“我承认这个,没有任何东西是真正凭空产生的,肯定有源头。而记忆,本质上也是一堆信息的集合,有迹可循。”旬兰嘉跑在前头,合情合理地肯定。
彭尼洛反而更被激怒,发出一声风女妖似的尖啸,又缩短距离:“我是客观存在的,你竟敢否认这一点,等着吃苦头吧!”
“什么……?”旬兰嘉脚底飞快腾挪,嘴上慢悠悠地回,“我没否认,我知道哪怕脑子里说话的幻想朋友也以信息和能量的形式客观存在。”
“把我和那种东西相提并论?我是人!”
“那你和你脱胎而生的彭何露是什么关系?”
“安静、闭上你的嘴!”
旬兰嘉几乎把彭尼洛当成幻想朋友,极流畅地、开闸放水似的与之交流,她惊呼一声:“噢!我明白了!”
彭尼洛显然也在别的方面明白了,没等兰嘉说出发现就:“去死吧,把人当成供你顿悟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