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乡给了她一双能够看透的眼睛。
旬兰嘉敲手腕发动灵视,同时用阿尼克语念:“秋千。”
从幻觉中让自己醒来。
一切迷梦破裂,真相无处遁形地展示在她眼中:昏暗的色泽染下,湿热的气流腾起,脚下的“货架”连成一列又一列,显露出真容。
是地下勘探鲸型炼金人偶报废的尸骸,悬空黏连虬结成不规则的巨网。
地鲸本该回地上的,却停滞在下面空无一物、上方遥不可及的半途中。
勘探过程中,它们收集并携带的标本成为了百货店的“货物”,大多数是矿物标本,小部分形状扭曲,辨不出原貌。
这些小东西早在她开启灵视前就贴在她的身上,像一枚枚投向舞台的烂番茄。
“去!去!”人偶挥开它们。
它们源源不断地凑上来,汲取她的灵性。
完全由白色丝絮组成的希文房间,似乎会响应其中人们的愿望:如果抛却思维就会成为它的一部分,那么如果有目的地,它很可能会从地下开一条直达的路去。
她也确实找了个好目的地。
地底勘探的设备为何集体被强留在这里,想来也是合理的。
深渊啊,大地的母神,早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就把她们包纳其中。
某种无形的外力似乎像挤奶油一样从她的脚捋到头,让她身上起了变化。
旬兰嘉跪下来,视线模糊,支在地鲸背上的手臂皮肤泛起紫红色的斑点,指尖麻木失去知觉。
她的头发像摸了静电球一样蓬起,发梢逐渐化为细小的果蝇飞散。
她是不是快死了?彭何露在哪、还活着吗?
正当旬兰嘉以为,破局之法是等这具人类身体中的灵性占总灵性的比例降到42%以下,她的意识就能转移到似乎不受影响的人偶上时,身上一轻——
那些“烂番茄”泛起白霜,纷纷萎缩,回归原位。
哈哈,吸到她灵体中不容侵犯的那部分了吧?就像喝奶茶嚼到蟑螂一样。
旬兰嘉攀着人偶的塑料胳膊站起来,手指末端的紫红斑点已经扩大到连成一片。
她抬起头,深渊在地上的开口如同黑夜里的一道月光。她用拇指比划它的大小,也确实和指甲盖上惨白的月牙相似。
“这里应该就是我们计划抵达的那条深渊,上面大概率等着黑星的人。”
爬上去不知道要多久,得想办法传消息出去,请求接应。
人偶拍拍她的肩膀,指向4点钟方向:“那边。”
旬兰嘉眯着眼看,摘掉眼镜擦了擦,戴上后望到50米开外。
那是彭何露,她仰倒在地鲸上,腰以上几乎搭在边缘垂下,只有左手被高高牵起——衔在一名中年妇女的口中。
妇女嚼、嚼、嚼,抬起头来回以目光,松开嘴里的手,绽开灿烂微笑,下半张脸一圈红。
按社交礼节应当回以微笑的,但是旬兰嘉眉头一跳。
她站起身来,在悬空的地鲸残骸间大步跑跳靠近,人偶紧跟其后。
有些残骸外壳已经腐朽,吃不住两人份的重量就往下一沉。
部分“烂番茄”和她们一起跳船求生,部分攀附在原地,它们扎在地鲸内部的根系和炼金奇物本身的管线缠结在一起,牵引住行将断裂的外壳。
很快和那名妇女只隔着一座“桥”。
旬兰嘉站定,刚要说话,张开的嘴里挤出半只青蛙,它坚强而盲目地往深渊之底跳。
旬兰嘉捶了捶胸口,揉了揉脖子,开口问:“你是谁?”
妇女的眼神在面前的人类和穿黑色罩裙的人偶间游移,最终确定该和谁说话:“你看得出来。”
妇女俯身,把下巴贴到彭何露的下巴上,她们变得像水面和水中的倒影。
是姐妹吗?还是母女?彭何露的母亲死了才对,但是……
如果这口深渊造就了近似复活、创生的效果,旬兰嘉不会惊讶。
深渊被视作地母神的一种外显,而大地的母神又跟创造、生命、联结有关。
当然,所谓黑暗和大地的母神只是不确切的自然传说,确切存在的只有各种各样的异神,实际分享着自然界的权柄。
阿姨又直起身来,这两人的姿态变化让旬兰嘉发现:彭何露腰部以下不知所踪,而相应的地鲸顶面布满深红。
她困惑地盯着那滩污。
从理性上讲,她最好松一口气,因为“旅伴是食人魔”而纠结起来的、有关公义秩序和社交友谊的想法,全都不用费心去解了。
死亡能将任何毛糙混乱的东西一剑劈开。
但是、但是。
快回过神来——当下要怎么做?
旬兰嘉试探着问:“你想不想上去?”
阿姨歪了歪脑袋:“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