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旬兰嘉咧了咧嘴:“如果你要开始歌颂什么伟大存在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
彭何露从嘴巴里扯出一根白线,舌尖被连带着拽出一点,由接到示意的旬兰嘉剪掉后,她说:“存在主义危机,我刚刚稍微有点经历了。”
“那么这座地下城就是一个存在主义陷阱吗……好新奇的概念。‘修士’那么像哲学家,把你我引进来也情有可原。”
旬兰嘉没有伸手摸,相反,插着兜四处望:“这些丝线会和那个叫‘织工’的人有关系吗?”
“比起不在场的人,我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这是哪位?”
彭何露直指安静站在圆润的角落中,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它是和旬兰嘉一起出场的。
它像是灰色的塑料全身模特,却无需支撑而自立着,似乎是成年女性的款式但“身体”曲线较平。
它穿着黑色的罩裙,同样黑色的蕾丝罩纱从头铺到小腿,面部立体但没有五官细节,像低面数的电脑建模。
“炼金人偶,用游民给的材料搓出来的。真让人头痛。”旬兰嘉放下介绍的手,“总之我下来治疗你的问题。你要不要听一听治疗方案?”
彭何露有点想吐:“我们先搞定这个地下城吧,还有‘修士’的目的……”
旬兰嘉说:“我的方案是,把你和这座地下城和你畸形的食欲联系在一起,只要地下城合拢,你食欲的空荡感也会解决。”
“……‘修士’说我的问题和我的人际问题都会在这座地下城解决。”彭何露闭上嘴,如果是在线上聊天,她会打出无尽的省略号。
旬兰嘉忍不住伸手拨弄白色丝絮,研究底下的硬质白块,同时说:“古往今来不少预言家让预言实现的办法是自己去牵线搭桥,煽动战争、撮合情侣之类的。”
“那靛蓝山脉的占星师预言了末日,难道是会……”为了消解刚刚的危机感,彭何露立刻跟着插科打诨。
“好可怕。”旬兰嘉心不在对话,而是用手指敲敲白块表面。
彭何露也低头检查丝絮,她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们……“这些白色的东西,你研究出什么了吗?”
旬兰嘉点头:“如果把这些丝絮压实就会变成底下的白块,这些白块好像可以加工成条状——你也发现了它们是什么,对吧?”
这里是一间彻彻底底的希文房间。
“希文房间”起初是指语言革命开始前,由南大陆的不系舟巫师提出的语言哲学与认知科学概念。
如果把一群完全不懂希克里特语的不系舟人关进某个房间,房间里有不系舟语的一本指南,详尽地指导人:若门缝里塞进“○◇□”的希克里特文纸条,就把“■◆●▲”的希克里特文写在纸条背后递出去。
那么该情况是“交流”吗?在这种情况下,“理解”是成立的吗?
总之抛开思想实验不谈,现实中的希克里特人开采并出口着某种白色短杖,把短杖每3根为一组贴在房间的8个角落,这个房间就会在概念上和周围环境产生某种隔绝。
希克里特人化用典故,将它们称为“希文房间”。
在无梦的德林市建房间,房间里就可以通灵;在群魔乱舞的共地上建房间,房间里会怎样?
“我的炼金人偶完全没法自主行动,只能被我操控着行动,”旬兰嘉摆弄自己的服装模特,“这里一点都不神秘。”
彭何露猛地睁大眼睛,上前两步又强行定住:“不是……炼金人偶不是本来就得被操控着行动的吗?它的类人指数一看就超过0.6了!你往里加什么了?!”
旬兰嘉堪称灿烂地笑起来,竖起大拇指:“我的一点灵体。”
彭何露追问:“‘一点’是多少?”
旬兰嘉想了想:“大概42%?问题不大。反正都是材料嘛。”
面前,这个人像挑战成功的极限运动员,尽管语调和往常一样死气沉沉;角落,炼金人偶的着装仿佛准备参加某些地方的婚礼,抑或是另一些地方的葬礼。
“所以是……”彭何露像闻到垃圾一样皱起鼻子,“是我认识的那个旬兰嘉,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它了吗?”
旬兰嘉更正道:“错,我就是你认识的旬兰嘉,”她拍拍胸脯,“因为这具身体所占的灵体份额更大,所以唯一的意识就在这里。”
那万一出了什么事,原本身体里的灵体浓度稍微降低点,意识不就会困在那具人偶的身体里吗?
彭何露想不通:“你到底在搞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旬兰嘉在她面前从未如此真心笑过:“哈哈!因为我做得到。”
“……”
“搞别人的灵体,仔细想想还要社交,但是操作自己的就没有关系。呃……以上是我思考的结果,如果你问的是用途的话,我需要一个完全顺手的辅祭。”
旬兰嘉牵起人偶的手,或者说人偶轻而硬的肢条搭在她的手上。
彭何露的眼皮不详地跳动,忽然觉得旬兰嘉变得陌生——此人简直(也确实)不是同一个人了。
这不是可调和的矛盾,甚至不能算一个矛盾,所以彭何露叹气:“你和它……算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我带了瓶天浆酒,你要先来一口吗?”旬兰嘉反手拍拍人偶的衣服口袋。
彭何露的眉眼略有舒开:“来吧。”